至于這個局到底有多大?
面對林休那抹冷厲的弧度,無論是蘇半城還是顧鶴年,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死死盯著墻上那張剛剛顯露出來的巨幅海圖。
兩人眼珠子瞪得溜圓,連呼吸都忘了。
圖上畫的,根本不是什么水鄉風景,而是一張透著濃烈血腥味的作戰圖!
從太倉港出發,粗壯的紅色箭頭如同巨大的血管,橫跨波濤洶涌的東海,直直地插進對馬島,然后像樹根一樣,密密麻麻地向著那個形如蟲子的島國——東瀛,瘋狂蔓延。
每一個紅點,都標注著刺眼的朱砂小楷:佐賀、長崎、博多……
這些紅點不是普通的商業標記,而是大圣朝軍隊的戰區!
“你們以為,朕是在開疆拓土?”
林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手指在那條從太倉延伸到東瀛的紅線上輕輕劃過,語氣森然。
“錯!大錯特錯!”
林休猛地轉過身,深邃的眸子冷冷掃過面前這兩個還處于呆滯狀態的商界巨頭。
“朕是在給大圣朝,造一個巨大的‘胃’!”
“你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前線那五支遠洋艦隊和五千千機銳士,可不是去旅游的。他們每天吞進去的是堆積如山的糧草、火藥、軍械!而吐出來的……”
林休冷笑一聲,指關節在地圖上重重敲擊,“是東瀛幾百年積累的金銀!是挖不完的銅礦!朕,就是要用東瀛的血,來喂飽大圣朝的胃!”
這番話,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蘇半城和顧鶴年的天靈蓋。
其實,自從京城發行“戰爭債券”,他們就猜到朝廷在東瀛干的是“沒本錢的買賣”。
但猜測是一回事,親耳聽到皇帝將整個大圣朝化為一臺“血肉磨盤”,那種赤裸裸的宏大掠奪感,依然讓人頭皮發麻。
原來這不是什么試探性的劫掠,而是一場傾舉國之力的系統性吞噬!這分明是要把整個東瀛連皮帶骨嚼碎了咽下去!
顧鶴年捏著折扇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腦子里已經勾勒出一幅恐怖的畫面:無數商船像工蟻一樣,抽干大圣朝的物資運往前線,再把帶著血的真金白銀如海嘯般運回來。
這是一條活生生的、吞金流銀的大動脈!而他們,現在就要成為這條動脈上的閥門!
“在這條大動脈面前,你們那點爭奪‘誰是莊家’的小心思,簡直可笑到了極點!”
林休毫不留情地譏諷道,“就為了太倉港那四成還是六成的調度權,你們倆爭得面紅耳赤。這就好比在巨龍腳下,兩只耗子為了搶一粒發霉的米粒打得頭破血流!格局呢?”
蘇半城和顧鶴年老臉一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是啊,跟國家級別的戰爭掠奪相比,他們那點算計,算個屁!
林休沒有理會他們的尷尬,徑直走回主位,一屁股坐進太師椅,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隨性的姿態。
“行了,都別傻站著了。”林休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對東瀛,這是一場百年國運之戰。只要他們島上還有一兩銀子,這仗就不會停。而太倉,就是唯一的轉運中樞。”
他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如刀。
“在這條流水線上,朕只要看到兩樣東西。第一,大圣朝的物資,源源不斷地運出去;第二,東瀛的銀子,源源不斷地運回來!”
“太倉要的只有極致的效率,不要內耗!聽懂了嗎?”
“噗通!”
蘇半城和顧鶴年對視一眼,沒有任何廢話,同時跪倒在地。
“草民領旨!”蘇半城抹了一把冷汗,聲音發狠,“揚州商會即刻調集所有漕船,絕不耽誤前線一粒糧食!”
“蘇州商會定當竭盡全力,讓太倉港日夜不停!”顧鶴年也重重磕頭,咬牙道,“草民知道,跟著陛下走,才有肉吃!”
兩人現在是真怕了,但也真興奮了。
如果之前還是商業博弈,那現在,就是被直接綁在了國家的戰車上。干砸了掉腦袋,干好了,就是潑天的富貴!
“光有態度可不行,得有章法。真要讓你們瞎跑,指不定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一直冷眼旁觀的李妙真終于開口了。她放下賬本,緩緩站起身,大圣皇家銀行行長的上位者氣場,瞬間籠罩全場。
林休負責畫餅和威懾,那她就負責把餅切開,塞進這倆老狐貍嘴里。
“既然陛下把底牌亮了,咱們就把規矩定死。”李妙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從今天起,揚州和蘇州,不再是競爭對手,而是一條流水線上的首尾!”
她纖長的手指,指向蘇半城。
“蘇會長,你們揚州商幫,負責‘吸’。”
“江北水網密布,貨源廣闊。我要你們三天內,把運抵江北各州的全國調撥糧草、布匹、藥材,全部匯聚江邊!千帆順江而下,直對太倉港。不管前線要什么,揚州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湊齊!”
說到這,李妙真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讓兩人毛骨悚然的“陽謀”:“不過,陛下要的是極致效率。為了保證動脈不堵塞,本宮給你們定個規矩——‘交叉對賭’。”
“揚州送的貨,由蘇州驗收計件;蘇州發的船,由揚州派人沿途核查。揚州若晚了一個時辰,罰款從揚州賬上扣,獎給蘇州作為補償;蘇州若裝卸慢了半步導致滯港,罰款從蘇州賬上扣,獎給揚州作為賠償!”
李妙真那雙桃花眼里閃爍著冷酷的理性:“簡單來說,你們就是這趟戰車上的兩個車軸。誰轉慢了,誰就要為大局的延誤買單!想不被對方吃掉利潤,就給本宮拼命轉起來!”
蘇半城連連磕頭,“娘娘放心,揚州商會就算不睡覺,也保證完成任務!絕不給蘇州那幫孫子看笑話的機會!”
他心里既恐懼又興奮。恐懼這極其狠辣的“對賭機制”;興奮的是,朝廷把物資采購權變相交給了揚州商幫!只要跑得比蘇州快,不僅能保住地位,還能反吞蘇州的利潤。
揚州這邊徹底敲定。然而這龐大的物資一旦運抵太倉,又該如何吞吐?這場驚天大局的另一半,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