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大廳內,蘇半城剛剛接下揚州商幫“吸納”江北物資的重任,正自心潮澎湃,慶幸揚州保住了地位。
而一旁的顧鶴年,此刻也已屏息凝神,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緊張地等待著屬于蘇州的使命。
李妙真轉頭看向顧鶴年,眼神更加嚴厲。
“顧會長,你們蘇州,負責‘吐’。”
“太倉港必須日夜不歇,全力周轉!所有泊位、所有重型機關絞盤、所有大型吊臂、所有庫房,全部給我動起來!你們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吞吐和出海調度。揚州運過來的貨,你們要第一時間裝船運走;前線運回來的戰利品,你們要第一時間卸貨清點!這叫戰利品結算!”
顧鶴年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頭,“草民領命!蘇州商會定當把太倉港打造成鐵打的樞紐!”
他同樣看到了這里面的巨大利益。掌控了吞吐和結算,就等于扼住了財富流動的咽喉。
“別急著高興。”林休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妙真的‘交叉對賭’管的是你們的錢袋子,但朕要管的,是你們的腦袋。”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既然是百年國運的戰時狀態,那就得有戰時的軍法。朕給你們立個‘三色預警’的賽馬機制。”
“綠色,代表暢通,你們有賞;黃色,代表擁堵,罰款;紅色……”林休故意頓了一下,眼神在兩人脖子上轉了一圈,“紅色,代表停滯。哪一環堵了,出了紅牌,朕就砍哪一環負責人的腦袋!”
嘶——
大廳里響起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蘇半城和顧鶴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恐。
前有皇貴妃的“交叉對賭”割肉,后有陛下的“三色預警”砍頭。這哪是做生意,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這是逼著他們互相監督,互相拼命!跑死,總比被割肉、被砍頭強。只要跑贏了這條線上的其他人,那這潑天的富貴,就穩穩落進了口袋。
傍晚時分。
殘陽如血,將蘇州河面的波光染得一片通紅。
李家老宅的大門外。
蘇半城和顧鶴年并肩走了出來。兩人的腳步都有些匆忙,甚至可以說是踉蹌。
“顧老哥,”蘇半城擦了擦腦門上油膩的汗水,苦笑了一聲,“咱倆這回,算是徹底上了賊船了。一千萬兩加上這五十萬兩,老子可是連棺材本都砸進去了。”
顧鶴年展開折扇,卻沒扇風,只是緊緊攥在手里,指節都捏得發白,“蘇老弟啊,這哪是賊船,這分明是陛下的戰車。棋子尚有對弈之樂,你我,不過是陛下棋盤上的兩粒塵埃。上去了,就由不得咱們了。不說了,我得趕緊回去調集人手,太倉港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我呢。你那邊也抓緊點,三天時間匯聚江北物資,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出了岔子,你脖子上那顆大好頭顱,可就保不住了。”
“你還是操心你自已吧!裝卸要是慢了半個時辰,老子不僅要割你的肉,還要去陛下面前參你一本!”蘇半城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兩人互瞪了一眼,各自冷哼一聲,轉身登上了各自的馬車和畫舫,急匆匆地趕回去拼命了。
那種死里逃生又即將飛升的復雜心情,讓他們現在的狀態就像是飲了極品烈酒般狂熱。
而在李家正廳的角落里。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李家族老們,此刻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氣神的干尸,徹底淪為了這場驚天棋局外的看客。從頭到尾,林休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們。
在見識了皇帝那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驚天手筆,在目睹了蘇揚兩家大佬像孫子一樣跪地領命的場景后,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已曾經緊緊抱在懷里的那些所謂“宗族權柄”,在絕對的皇權和國家機器面前,簡直連個屁都不如。
幾個老頭子互相攙扶著,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中,黯然退場,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悲哀地發現,自已耗盡一生算計的李家家產,在當今圣上的眼里,甚至不配在這場國運豪賭中當個添頭。
大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顆李妙真剛剝好的晶瑩剔透的葡萄,放進嘴里慢慢咀嚼著。
“這葡萄不錯,挺甜。”他含糊不清地評價了一句。
李妙真白了他一眼,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又白吃老娘一串上好葡萄。“陛下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才是真甜。幾句話,就把江南最肥的兩頭羊,心甘情愿地綁在了您的戰船上。這下,東瀛前線的后勤,算是徹底穩了。”
林休嘿嘿一笑,剛想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馬蹄聲,在靜謐的蘇州傍晚顯得格外刺耳。
“報——!”
一名背負八百里加急紅翎的禁衛軍,連滾帶爬地沖進廳內,甲胄碰撞聲中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肅殺與急促。
“啟稟陛下!京師內閣六部聯名加急!紅翎急使已過蘇州府界,這是頭一份密折!”
林休眼神一凝,慵懶的氣息瞬間收斂,接過那份封漆完好的密折,隨手撕開。
只掃了一眼,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李妙真湊過來,看著那上面龍飛鳳舞、顯然是張正源急火攻心之下寫的字:
“臣張正源等,叩請陛下速歸!蒙剌大汗羈押四方館已逾半月,日日于獄中叩首求見。今萬邦使節齊聚京師,受降吉日迫在眉睫。大典若無君父主持,何以震懾四夷?何以彰顯國威?臣等已將龍袍捧至文淵閣,若陛下三日內不啟程,臣等便只能跪死宮門,以謝天下了!”
“噗嗤。”
李妙真忍不住樂了,“這三位老大人真是急瘋了。連‘以頭搶地’這種話都寫出來了,看來那蒙剌大汗在京城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林休放下密折,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朕原本還想在蘇州多待兩日,聽聽評彈,吹吹晚風。誰成想這顧青動作這么快,非要把那老泥鰍這么早就往京城送。”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漸漸升起的燈火,眼神深邃。
“妙真,去換身利索衣服。大部隊儀仗留后,咱們挑幾匹快馬,輕裝回京。”
“那蘇州剛鋪開的攤子?”
“有‘賽馬機制’拴著,蘇顧二人不敢偷懶。再讓霍山留兩百錦衣衛暗樁盯著,誰敢掉鏈子,就地正法!”林休冷哼一聲,隨即露出一抹狐貍般的笑意,“至于南邊還在觀望的那些造船商,傳旨讓他們直接去京城。朕要在受降大典上,給他們留個位置!”
說罷,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眼神幽深:“朕倒要看看,大捷喜訊傳開后,這一路上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