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正堂內,氣氛沉悶得仿佛要滴出水來,落針可聞。
林休的手指在那份文書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如刀般掃過冷汗涔涔的李守義等人,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從今天起,蘇州造船廠、太倉港相關倉儲轉運、蘇寧直道沿線配套、以及與皇家銀行分號綁定的關鍵經營位,主導權全部收回。”
“皇親身份,不再等于經營資格。”
“以后誰來坐這個位置,不看你是哪房長輩,不看你姓李還是姓顧,只看一件事。”
“你能不能把事做起來。”
死寂。
滿廳死寂。
李守義像是沒聽明白,整個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顫著嗓子問了一句:“收,收回?”
“對,收回。”
林休慢悠悠地點頭,語氣甚至還挺耐心。
“你們不是怕風險嗎?那就別承擔了。以后老老實實當股東,照樣分紅,餓不著你們。至于經營位,讓給真正想干活、也敢擔責的人。”
“這份文書,叫‘職業掌柜競標制’。”
他點了點桌上那張紙,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李家人可以報,蘇州商幫的人可以報,外鄉人也可以報。不是誰輩分大,誰就天然該坐主位。誰能把港口、直道、錢莊、造船配套擰成一股繩,誰來做主。做不起來,就滾下來,換下一個。”
李守信臉都白了:“陛下,這,這不是把自家門給拆了嗎?”
“自家門?”
林休像是聽見了什么有趣的話,嘴角一勾。
“朕拆的,就是你們這堵門。”
“門關久了,里頭的人最容易犯糊涂。總覺得桌上那口肉天生就該自已吃,別人碰一下都不行。可這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就連皇位,坐得不穩都得讓人掀下來,更何況是生意。”
說著,他忽然把目光轉向顧鶴年,眼神玩味。
“表舅剛才說,要關起門來慢慢改?想法不錯,可惜晚了。”
林休輕輕彈了彈衣袖,像是彈掉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朕已經替你們把門打開了,順便還請了一位老朋友來給你們‘助助興’。”
“朕已經讓人給揚州遞了話。”
這一句出來,顧鶴年手里的茶盞猛地一顫,幾滴茶水直接灑在袖口上。
李守義手里的核桃啪嗒一聲滾到了地上。
“蘇半城當年能為了迎賓大道,一口氣砸出一千萬兩。如今若是知道蘇州這邊有人抱著金山睡覺,把太倉港、蘇寧直道、皇家銀行分號和造船生意守成了養老莊子,他怕是睡覺都得笑醒。”
“你們若是不想干,那就讓他來干。”
“以后你們照樣可以拿股息、拿分紅,甚至還可以坐在后頭喝茶,看揚州人替你們賣命。只是牌桌上的主位,未必還是你們的了。”
這一下,幾位族老是真的慌了。
“不行!”
李守義失聲叫了出來,臉都漲紅了。
“陛下,揚州不能進蘇州!蘇半城那老東西心黑手狠,真讓他踩進太倉港,咱們李家以后還怎么做人?”
“現在知道急了?”
李妙真冷冷看著他,眼神里連最后那點情面都快沒了。
“剛才不是還說要穩么?怎么,一聽見蘇半城三個字,穩不住了?”
李守義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接不上來。
顧鶴年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把茶盞放下,拱手道:“陛下,這一刀,未免太急了些。”
“急?”
林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看著甚至有點親近,眼神卻冷得像冰。
“表舅,你要緩沖期,朕能理解。你想把主動權留在蘇州手里,朕也明白。可朕現在最缺的不是銀子,是時間。”
“北邊的草原剛打完,是得消化。可東瀛那邊呢?”
林休猛地往前邁了一步,逼得顧鶴年下意識地后退。
“前線的仗打得熱火朝天,石見銀山的白銀堆得像小山一樣,連回程戰船的壓艙石都換成了銀錠!朝廷缺船,商賈缺船,連工部的場子都快被催船的折子淹了!”
“全天下都紅著眼往那邊沖,想分一杯羹。你們倒好,守著太倉港這個聚寶盆,在這兒給朕玩‘求穩’?”
“讓朕停下來等一群富貴閑人睡醒?朕等得起,那成堆的銀子等不起!”
“你們不是沒本事。”
“你們是太舒服了,舒服到忘了外頭還有狼。”
說到這里,他收回手,聲音也徹底沉了下來。
“三天。”
“三天之后,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蘇州整改方案。”
“誰來負責,怎么調人,怎么把太倉港、蘇寧直道、皇家銀行分號、造船配套擰成一股繩;哪些位置該撤,哪些位置該換,哪些生意還能做大,哪些口子必須先堵上;還有,怎么防著揚州隔江摘桃,怎么讓蘇州繼續坐在桌上吃肉。”
“都給朕寫清楚。”
“交不出方案,就換人。守不住位置,就讓位。”
這幾句話一落,廳里連呼吸聲都輕了。
林休看著他們,最后又補了一刀。
“朕只看結果,不看資歷。”
“誰有用,誰上。誰沒用,誰下。”
“很公平。”
公平。
這兩個字,聽得李家幾位族老臉色比哭還難看。
偏偏誰也挑不出錯。
李妙真也站起身來。她本來還壓著火,這會兒反倒冷靜了,冷靜得讓人不敢多看。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過頭淡淡說了一句:
“還有,從今日起,誰再敢拿‘娘娘親戚’四個字當擋箭牌,把上門的生意往外推,把想干活的人往外趕,我親手封他的門。”
“別跟我講家法。”
“現在能保你們的,只有陛下的規矩。”
說完,她再沒看屋里任何人一眼,跟著林休一起走了出去。
廳門打開又關上,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里卻像突然炸開了鍋。
“這叫什么事!”
“讓揚州過江?那不是引狼入室嗎!”
“快,快去求妙真,都是自家骨肉,她總不能真不管……”
“還求什么娘娘!先把賬做漂亮,先把禮備上,興許陛下只是嚇唬咱們!”
七嘴八舌,吵得人腦仁都疼。
有人急得拍桌子,有人腿一軟直接癱進椅子里,還有人已經開始埋怨是誰拖了造船配套的后腿,誰卡了銀行的新貸,誰把一船本該早發的木料壓在庫里半個月。
亂成一團。
顧鶴年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袖口上那幾點茶漬還沒干,臉上的笑卻早就不見了。
等到眾人吵得最兇的時候,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閉嘴!”
這一聲不算高,卻像刀子一樣把滿廳的聲音一下劈斷。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顧鶴年緩緩掃了眾人一圈,眼神冷得嚇人。
“還看不明白?”
“陛下不是來跟咱們講情面的,是來點將的。你們要是再把這事當成家里拌嘴,三天后,整個蘇州商界,連帶著我顧某人,都得給你們李家的‘求穩’陪葬!”
“揚州的人已經在江對面磨牙了,你們還想著求情,想著送禮,想著把這事糊弄過去?”
“做夢。”
他說到這里,吸了一口氣,終于把那副溫吞儒雅的殼子徹底撕了下來。
“去叫人。”
“各房掌柜、賬房先生、船寮把頭、碼頭管事、蘇寧直道沿線倉儲的負責人,連皇家銀行蘇州分號能說得上話的人,都給我叫來。”
“今晚開始,誰都別睡了。”
“蘇州要是交不出卷子,那就真得換人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