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顧鶴年那句“誰都別睡了”砸在地上,李家老宅這座沉寂已久的龐然大物,終于在停擺了半年后,重新活了過來。
半個時辰后。
這一夜,蘇州城注定無眠。
李家老宅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無數的人影在回廊間穿梭,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響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場暴雨。
書房、偏廳、后院議事房,幾處戰場同時開工。
這不是在品茶閑談,這是一場近乎慘烈的“拆解”。
顧鶴年就像個瘋狂的工頭,拿著鞭子在后面抽。他不再聽那些虛頭巴腦的匯報,只要實底。
“咱們在太倉港的那幾個泊位,到底能吞多少貨?別跟我說‘大概’‘也許’!我要確切的數字!每天能輪轉多少艘船?裝卸一次要幾個時辰?如果揚州的貨明天就到,咱們能不能靠這幾個口子把肉都吃下去?吃不下去會堵在哪兒?”
“蘇寧直道,沿線的一百二十個倉庫,空的有多少?滿的有多少?車馬行那邊的車,能調動多少?能不能做到隨到隨走?”
負責太倉港調度的是李家六房的老六,平日里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主,此刻卻被問得額頭冒汗,支支吾吾道:“會長,咱們手里的泊位……一直是按老規矩排的,熟客先上,生客后排。現在泊位上全是老主顧的船,卸貨慢得很。要是揚州那邊突然來幾百艘船,咱們這兒根本擠不進去,人家恐怕……恐怕連停都不會停,直接就去別處了。”
“去別處?”
顧鶴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亂跳,“蘇半城要是聽見這話,能笑掉大牙!人家帶著現銀來,你讓他去別處?你是想把這生意往外推嗎?揚州的江北碼頭,可是能做到隨到隨卸!你告訴我,咱們憑什么把這潑天的富貴往外推?”
六叔臉漲得通紅:“那……那要是為了搶位置,就得把那些關系戶的船趕走,甚至強行中斷卸貨,這可是得罪人的事兒……”
“得罪人?”顧鶴年冷笑一聲,眼神如刀,“你是怕傷了那些老主顧的面子,還是怕壞了你們李家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好名聲’?我告訴你,今晚就把那些虛頭巴腦的人情賬全廢了!不管是誰的船,哪怕是天王老子的船,也得按‘先到先卸、高價優先’的規矩來!誰敢拿‘老交情’說事兒,我就讓他卷鋪蓋回家養老!”
這一番話,說得六叔冷汗直流,再也不敢吭聲。
另一邊的戰場,蘇寧直道的大掌柜也遇到了麻煩。
“會長,車馬行那邊的劉掌柜說,咱們的倉庫雖然多,但都是散的。要把貨從碼頭運到倉庫,中間得換三次車,這效率……確實比不上揚州那種‘車船即轉’的模式。”
顧鶴年眉頭緊鎖,他太清楚揚州的優勢了。蘇半城手里握著江北所有的鹽漕體系,那是大圣朝運轉了幾百年的成熟網絡;他們還有剛砸錢修通的‘迎賓大道’直連官道,有無數吃苦耐勞的腳夫和車馬,還有那種為了賺錢敢把命豁出去的狠勁。
硬碰硬,蘇州在“快”字上絕對拼不過。
“那就別跟他們比快!”顧鶴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咱們比‘穩’!比‘精’!揚州人那是大路貨,咱們做的是高貨值的精細活!把咱們那些鋪了生石灰、架空了地板的‘天字號干倉’全騰出來,專門接那些怕濕、怕碎的貴重貨!
還有,這是最關鍵的——讓銀行那邊配合,只要貨進了咱們的倉,驗明正身,立馬給貨主開出五成的‘倉單貸’!讓他拿著這筆現銀去周轉、去進新貨!
你想想,那些做海貿的,誰不缺錢?貨壓在揚州,那就是死物;進了咱們蘇州的倉,那貨就變成了活錢!這一招‘倉單換銀’,風險全在咱們身上,萬一貨砸手里,賠的是咱們!
但咱們必須得有這個魄力!咱們要讓全天下的商人都知道,敢替他們擔風險、敢讓他們錢貨兩活的,只有咱們蘇州!”
這一輪“盤底”下來,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盤不知道,一盤嚇一跳。
原來他們手里攥著的這幾張王牌,硬是被打成了爛牌。
僅有的幾個深水泊位,常年被自家親戚的慢船占著,真正賺錢的大商船根本進不來;倉庫雖多,卻堆滿了不值錢的雜貨,真正的高貨值商品沒地兒放;守著皇家銀行這座金山,卻只敢借給熟人買房置地,不敢投給海貿賺大錢。
顧鶴年看著那一張張列出來的單子,眉頭鎖成了“川”字。他終于意識到,林休給的三天期限,不是寬限,是最后通牒。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許什么未來五年的空愿,而是必須先把太倉港、蘇寧直道、皇家銀行分號和造船配套這四塊散亂的盤子,硬生生給擰到一起去。
得拿出一份能立刻開工、能見血的“投名狀”。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李家是蘇州商幫的定海神針,這根頂梁柱要是折了,整個蘇州的商業盤子就會像失去了支撐的大廈,瞬間崩塌。到時候,別說李家,連帶著他顧家,也得被這股廢墟埋進去。
然而,哪怕顧鶴年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哪怕他拿著賬本一個個逼問,當涉及到“換人”這個核心命門時,遇到的阻力依然大得驚人。那些平日里不管事的長輩們,有的撒潑打滾,有的以死相逼,死活不肯讓出實權位置。
局面,竟是一時僵持不下。
顧鶴年看著這群依附在李家大樹上的枯藤,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狠厲。他知道,光靠自已這把老骨頭,恐怕還真的震不住這群為了利益連臉都不要的“自家人”。
要想破局,還得看那位坐在后堂的真正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