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緣分,從來都藏著不期而遇的變數,也永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你以為是萍水相逢的巧合,或許會成為心底難以割舍的牽掛。
你以為是真心相待的相守,或許早已埋下漸行漸遠的伏筆。
就像寧衛民與曲笑在港城的重逢,本以為只是一場克制的體面送別,卻終究要帶著滿心牽掛,登上飛往法國的航班。
那段藏在分寸里的情誼,終究沒能抵過距離的阻隔,道德和倫理的約束。
這緣分的走向,從來不由情感中的親歷者來掌控。
無獨有偶,留守在京城的小陶,還有遠在美國留學的桑靜,此刻也深陷在獨屬于他們自己的愛恨糾葛中。
原本小陶還以為憑著真心付出,就能維持住和桑靜遠隔萬里的愛情。
他還有一點指望,希望憑借全力以赴的奔赴,就有可能感動對方,等到桑靜的歸來。
卻不知,早在一年半之前,桑靜的離去,早已是緣分寫好的伏筆。
…………
真正的考驗就是從桑靜踏上了美國的土地的那一刻開始的。
那時的美國大學校園,對一個剛從國內來的姑娘而言,一切都炫目得讓人眩暈。
高樓、草坪、圖書館、自由開放的氛圍,還有隨處可見的英文標語、金發碧眼的年輕人,構成了她從前只在雜志和電影里見過的世界。
剛剛入學的桑靜,雖然獲得了在國內向往已久、新鮮又浪漫的留學生活。
卻還沒有完全被美國的生活同化,身上仍帶著幾分從國內帶來的青澀與本分。
那段日子,她的生活簡單而純粹,除了上課、適應語言、熟悉校園,剩下的全部心思,都用來想念家人和小陶。
不用在學校食堂打工的日子里,傍晚時分,她通常會一個人走在校園鋪滿落葉的小路上,望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風一吹,懷里抱著的課本輕輕翻動,她一遍遍地走著,腦海里反反復復閃現的,全是她和小陶在京城相處的畫面。
雪天里的什剎海冰場、西單蟾宮咖啡廳里的深情對視、小陶掏錢時那股豪氣又認真的樣子、他為了她送來美元時沉默卻堅定的眼神。
雖然不是初戀,但那是她真正談過的一場最受感動的戀愛。
是小陶把她心里那根愛情的弦輕輕撥動,讓她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不顧一切疼愛的滋味。
生理上、心理上,她都完完全全屬于他。
那段時間,她比起自己的父母親人,還要思念遠在京城的小陶。
在這里,除了思念,她還學會了獨立,學會了守望,也學會了孤獨。
孤獨的時候,她便忍不住遺憾地想——如果小陶此刻能在我身邊,該多好啊。
有他在,校園再大也不會空,夜晚再長也不會冷。
可惜,小陶不在。
他遠在萬里之外土得掉渣的京城,在她越來越覺得沒意思的那個國內。
宿舍里,夜深人靜,她的室友都睡了。
桑靜蒙在被子里,打開小小的臺燈,一方微弱卻溫暖的光,照亮她給小陶寫信的字跡。
信里全是思念,全是牽掛,全是“我想你”,“你等我”,“你要照顧好自己”。
字字句句,都浸著還沒被環境沖淡的真心。
而遠在京城的小陶,每一次收到桑靜的信,都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他白天忙出租車公司、忙管理三輪車夫、忙寧衛民交代的事,一身疲憊,可一看到桑靜的信,所有累都煙消云散。
他在燈下認認真真回信,哪怕文化水平有限,查著字典,也是一寫就是好幾頁,常常一不留神,窗外已經蒙蒙發亮。
他把自己的想念、擔憂、牽掛,一股腦全寫進去,然后小心翼翼折好、裝進信封、貼足郵票,帶著滿心甜蜜睡去。
異地戀的相思,本就是更甜的。
可他們也開始在信里為一些小事爭執、沉默、回避。
桑靜希望小陶能多學點東西,希望他能跟上她的眼界,希望他不要再只是“開車、做生意”。
小陶則希望桑靜早點讀完書回來,能夠和他結婚,然后他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要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
兩人誰都沒有點破,可那條看不見的鴻溝,務必現實的悄悄橫在中間。
而且誰也沒有想到,時間的力量這么狠,環境對人的影響會這么大,而且愛情的褪色居然這么快。
才短短不到一年,桑靜從里到外,就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首先從外表上,她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清純樸素的來自于共和國的女大學生。
她剪掉了舊發型,燙了當時美國最流行的卷。
學會了用紫色的眼影和亮晶晶的唇膏來為自己增加性感。
以前喜歡的寬松衣服,業換成了顯身材的針織衫、牛仔裙。
平底鞋變成了小高跟。
如果和是華裔同學說話,總會不自覺的中英文混雜。
走在路上,其實她已經和周圍的華裔學生沒什么兩樣,,甚至走在校園里,她顯得更加亮眼。
1991年的美國,開放、自信、物質豐富,一切都在告訴她——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更精彩的人生,更不一樣的愛情。
桑靜原本和小陶約好,冬天的假期要回國的。
她曾經在信里說得清清楚楚,小陶也激動地回信,說要去機場接她,要給她準備最熱鬧的迎接。
可到了最后,桑靜還是沒能回去。
理由很簡單,她不想回了,變卦了。
就因為有個家里有錢女同學,邀請她去自己家的莊園過圣誕。
總而言之,美國的學習、社交、新鮮的圈子,以及無所不在的現代化生活方式,這一切的這一切讓她徹底沉迷。
她盡可能的報名參加各種活動、社團、聚會,身邊圍繞著一群打扮時髦、思想開放的華裔同學和亞裔同學。
他們聊美國文化、聊音樂、聊電影、聊戀愛自由、聊人生選擇,每一句話,都在悄悄刷新桑靜的三觀。
京城?國內?
她越來越覺得陌生、遙遠、甚至有點“土”。
她已經習慣了城市的繁華、自由、便捷、光鮮。
讓她再回到過去那種環境,她已經從心底里抗拒。
她對小陶的思念,也在一點點變淡。
從前幾頁紙都寫不完的情話,慢慢變成一兩頁。
再后來,連一兩頁都顯得勉強。
信里的內容越來越公式化。
“我學習很忙。”
“最近打工很累。”
“你照顧好自己。”
“不多寫了。”
曾經滾燙的文字,一點點變冷。
她和小陶之間的共同語言,也越來越少。
當初小陶吸引她的,是那股混不吝的男子氣、是仗義、是豪氣、是從社會底層闖出來的那種無所畏懼的生命力。
可現在,她身邊全是受過良好教育、談吐得體、打扮時尚的年輕人。
她自己,也早已被環境熏陶得像個真正的美國學生。
小陶在她心里的重量,不知不覺就輕了。
輕到她自己都不敢承認。
很快,她和其他女生一樣,開始悄悄議論起校園里的風云人物。
其中最耀眼的,是學校的體育明星——一個白人男孩。
他高大、陽光、笑起來很燦爛,籃球場上一出場,全場女生都會尖叫。
他是校園里的焦點,自信、自由、不拘束,帶著美國年輕人特有的張揚和熱烈。
宿舍夜里熄了燈,女生們躺在床上,七嘴八舌全是他。
“他昨天打球真的太帥了。”
“聽說好多女生給他寫紙條。”
“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你說,他和現任女朋友什么時候能分手啊?”
一開始,桑靜并不參與這些話題。
別人議論的時候,她還會在心里默默想起小陶,甚至會下意識把小陶和那個白人男孩比較。
比來比去,她心里還會固執地覺得。
小陶更可靠,更疼人,更實在。
可變化,是在悄無聲息中發生的。
一次偶然,籃球飛出場地,被她給撿到,讓那個白人男孩開始注意到她。
之后,課堂上的目光、偶遇時的微笑、派對上的招呼、幾句輕松的聊天……
一切都那么自然,又那么讓人心跳。
桑靜開始心慌,開始慌亂,開始不由自主地在意。
她第一次體會到另一種心動——不是被呵護、被照顧、被捧在手心,而是被吸引、被欣賞、被點亮。
那種感覺,新鮮、刺激、浪漫,像一陣風,吹亂她早已安定的心。
她再次發生了顯著的變化。
發型變了,穿著變了,談吐變了,眼神變了。
從前那個內地來的清純女孩,徹底蛻變成了校園里亮眼的女生。
而她對小陶的態度,也徹底變了。
以前,小陶的信一來,她恨不得第一時間沖過去拿,迫不及待拆開。
現在,她看到信,反而會猶豫、會閃躲、會心虛。
小陶的信封上,清清楚楚寫著國內的地址,寫著他所在的城市、街道、身份。
落在其他留學生眼里,顯得那么“土”,那么“不合時宜”。
桑靜竟然開始覺得……有點丟人。
這種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她壓不下去。
她不再急著回信。
不再蒙在被子里寫幾頁紙。
不再字字句句都是思念。
回信越來越短,越來越敷衍,越來越冷。
“學習忙。”
“不多寫了。”
“你保重。”
曾經讓她整夜難眠的想念,如今只剩下麻木。
小陶的信依舊滾燙。
他依舊在信里關心她、鼓勵她、等她、盼她。
他說,錢不夠就說,我給你寄。
他說,在外注意身體,別太累。
他說,我在南禮士路買了一套三居室,離你家不遠,等你回來看看喜不喜歡?
他說,我很想你,能不能寄張照片給我?
桑靜看著那些字,心里不是不難受。
可她已經回不去了。
美國的生活太好、太自由、太光鮮。
新的人太耀眼、太浪漫、太讓她心動。
她已經走上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她終于明白——
她愛上的不再是那個在京城等她的小陶。
她愛上的,是這個全新的世界,和全新的自己。
而小陶,還停留在很遠很遠的過去。
遠到她一伸手,就再也摸不到了。
至于小陶雖然癡心,但卻不傻。
曾經滿紙的柔情蜜意,如今只剩下寥寥數語,冷淡得像在對待一個普通朋友,他又何嘗感覺不到這種變化。
他手里捏著桑靜越來越短、越來越冷的信,一顆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白天在公司、車廠強撐著精神,雷厲風行,像個不折不扣的小老板。
可一到晚上,回到自己家里,看著房頂抽煙,他整個人就被失落與不安包裹。
剛開始的時候,他不愿意往壞處想,更不愿意承認,桑靜的心,已經慢慢不在他身上了。
他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為對方開脫著。
她只是學習太忙,只是剛到美國不適應,只是壓力太大,才沒有時間給他回信。
或者回信時,也沒有更多的時間討論情呀愛呀什么的。
他近似于催眠似的一遍遍地自我安慰。
仍然一如既往地保持著熱情洋溢地給桑靜寫信,信里面充滿了思念和愛情。
甚至為了讓桑靜在國外過得輕松一點,不用為錢發愁,不用辛苦打工,小陶還又去找人兌換了兩千美元,想辦法給桑靜匯了過去。
他在附言里依舊寫得溫柔而笨拙,“這錢你拿著,安心用,別舍不得,也別太辛苦打工。好好學習,照顧好自己。我等你。”
然而在愛情的問題上,他曠日持久的堅持,換回來的是對方漸漸的冷漠。
對方居然沒有任何的反饋。
這讓人怎能接受?
在長達半個月的時間里,小陶不但沒有再收到一封來自桑靜的信件,就連通過國際長途給桑靜的宿舍打電話,也找不到她的人了。
他不相信這一切會是真的。
這種滋味無人能懂,小陶他心里又苦又澀,卻連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只能把所有委屈、不安、思念與痛苦,全都硬生生咽進肚子里。
他倒不是希望獲得桑靜什么許諾,也從不認為這點錢就能牢牢守護住兩人的關系,可起碼也該讓他知道,她確實收到了這筆錢了呀。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桑靜會是這樣的一個態度?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遠在美國的桑靜,收到小陶寄來的錢和短信時,心里也不是沒有觸動。
實際上,這筆原本不在預計內的大額匯款,的確讓她涌起了濃重的愧疚和感激。
她當然知道,這些錢,是小陶辛辛苦苦打理生意,一點一點掙來的血汗錢。
是他省吃儉用,心甘情愿全部捧到她面前的真心。
無論小陶再怎么能掙錢,國內的環境也不能和美國相比。
可這份真心,太重,太沉,也太讓她窒息和畏懼。
她握著信紙,手拿筆墨,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筆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