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釋然的姚培芳輕輕壓下心底翻涌的波瀾,上前一步,溫柔地握住曲笑的手,語氣里不自覺多了幾分真切的關(guān)切。
“曲小姐,那你現(xiàn)在的處境還好嗎?”
“我很好,多謝你關(guān)心。那天我們及時歸隊,沒有再惹出多余的麻煩。”
“我不是問這個。”
姚培芳輕輕搖了搖頭,“你們是公派過來演出的,待遇有限,日子應(yīng)該不好過吧?經(jīng)濟上……寧總有沒有給你安排什么?”
在姚培芳看來,以寧衛(wèi)民一貫的心軟與大方,就算不越界、不做半點出格之事,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曲笑這般窘迫。
畢竟曲笑是他放在心上、真正在意過的人,他只會更周全、更細致。
她之所以這么問,一半是關(guān)心,一半也是下意識地試探。
她想知道寧衛(wèi)民對曲笑究竟上心到什么地步。
也想看看,眼前這個讓寧衛(wèi)民失態(tài)動容的姑娘,到底是清高自持,還是另有所圖。
是真心坦蕩,還是貪念纏身。
可結(jié)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曲笑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澄澈而坦蕩,沒有半分躲閃與虛偽。
“沒有。寧哥是想幫我的,可我不愿意接受。”
“為什么?”姚培芳是真的困惑了,語氣也不自覺加重了幾分,“你之前不就是因為急著賺錢補貼生活,才會被古惠珍那樣的人算計、落入圈套嗎?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你為什么反而拒絕?”
她實在難以相信,在港城這個物欲橫流、人人逐利的社會環(huán)境下,會有人在走投無路之際,主動推開送到眼前的依靠。
“是,我的確是因為缺錢,才會一時糊涂。我這次已經(jīng)充分吸取教訓(xùn)了。”
曲笑輕輕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感激與不容動搖的堅定,“可我欠寧哥的,已經(jīng)太多太多了。”
她望著姚培芳,一字一句,說得認真而鄭重。
“寧哥是帶我入行的貴人,是我的伯樂,也是我一輩子都報答不完的恩人。當年若不是他給我機會,我拿不到模特大賽的冠軍,更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他不只在事業(yè)上提攜我,還救過我母親的命。前前后后,他幫我的事情,我早已記不清次數(shù)。我欠他的,這輩子恐怕都很難還清,我也想不出任何方式能夠好好報答他。”
“如果在這種時候,我再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幫助,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只會心里不安,日夜難寧。更何況,我更怕自己會給他帶來麻煩,怕影響他的名聲,怕破壞他的家庭和睦。我不能因為自己的難處,就把寧哥拖進是非里。”
曲笑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股令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我只想靠自己活下去,靠自己的雙手站穩(wěn)腳跟。我不能恩將仇報,更不該給他增添額外的負擔。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夠生活美滿,家庭安穩(wěn),一生順遂。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正直、大度、可靠、有擔當,這世上沒有誰比他更值得擁有最好的人生。”
說到這里,她微微一頓,眼神變得格外認真,像是在托付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對了,姚小姐,我還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如果哪一天,寧哥再次想起我,再向人打聽我的消息,麻煩你幫我轉(zhuǎn)告他,就說我已經(jīng)離開港城了。說我會試著去做模特培訓(xùn)的工作,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也會找一個合適的人戀愛、結(jié)婚,我的生活,會翻開全新的一頁。讓他不必再為我擔心,更不必掛懷。”
“你……是真的這么打算,還是……一時的氣話?”
姚培芳微微遲疑。
雖然在她心底里,自然是希望寧衛(wèi)民徹底放下曲笑,從此再無牽扯。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她又莫名心疼,更不愿輕易違背自己的職業(yè)操守,去欺瞞一直信任她的老板。
“是真的。”
曲笑輕輕點頭,眼神沒有半分動搖,“我已經(jīng)托朋友幫忙聯(lián)系了,元旦之前,我在港城的合約就會全部結(jié)束,到時候,我會安安靜靜離開。”
“……好。”姚培芳沉默片刻,終于緩緩點頭,“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我記住你的話了。如果寧總問起,我會如實轉(zhuǎn)告。”
曲笑這才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釋然又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干凈得不帶一絲塵埃。
“真的謝謝你了。說心里話,姚小姐,我其實很羨慕你。你人漂亮,工作能力又強,干練、獨立、有主見,不像我,空有一副外表,別人頂多把我當成一個好看的花瓶。寧哥身邊有你這樣出色的助手幫他打理事務(wù),是他的福氣。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祝你們事業(yè)蒸蒸日上,一帆風(fēng)順,早日實現(xiàn)心里所有的理想。”
這番話溫柔、誠懇、坦蕩,沒有半分炫耀,沒有半分嫉妒,更沒有一絲心機與試探,只剩下純粹的感激與真誠的祝福。
直到這一刻,姚培芳心中所有的疑惑、猜忌、不安與酸澀,才徹底煙消云散。
她終于徹底看清了寧衛(wèi)民與曲笑之間的真實關(guān)系。
他們之間,沒有私相授受的齷齪,沒有越界逾矩的曖昧,沒有利益交換的算計,更沒有糾纏不清的拉扯。
縱然彼此心里都有過悸動,有過牽掛,有過難以言說的情愫,卻都牢牢守住了各自的底線,守住了該有的分寸與距離。
做不成戀人,便做彼此信任、彼此牽掛、彼此守護的知己。
是危難時可以托付委屈的人,是浮沉里可以放心依靠的人,是不必言說也能彼此懂得的人。
寧衛(wèi)民的溫柔與袒護,源于他骨子里的善良、擔當與重情重義。
曲笑的脆弱與信任,源于絕境之中的相依與清醒,更源于她那份不肯依附、不愿拖累他人的驕傲與自尊。
這是姚培芳在浮華喧囂、人心復(fù)雜的娛樂圈里,見過最干凈、最難得、最珍貴的一段情誼。
不摻雜利益,不裹挾欲望,不貪圖擁有,不執(zhí)念結(jié)果。
只是真心希望對方好,只是默默守護,只是各自安好。
對曲笑的欣賞與敬佩,在這一刻徹底壓過了所有芥蒂與不安。
姚培芳對她最初的猜忌、酸澀與隱隱的敵意,早已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認可與憐惜。
幾乎是出于最自然的情緒反應(yīng),她伸手從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鄭重遞到曲笑面前,語氣真誠而懇切。
“曲小姐,太過獎了,我哪里有你說的那么優(yōu)秀,不過也是靠寧總一路提攜、信任罷了。不瞞你說,我其實一直都很想認識你。你是首屆‘錦繡東方’模特大賽的冠軍,是我們這一行很多人的榜樣。你可能不相信,我當初之所以下定決心進入這一行,多少也是受了你的影響。”
她頓了頓,目光認真,“所以今后,不管是在港城,還是京城、滬海,但凡你遇到難處,工作上、生活上,只要你開口,一定要打電話給我。我能幫上的,一定盡力幫。而且我,不是因為寧總才這么做。只是因為我欣賞你,欣賞你的堅韌、你的驕傲、你這份不肯低頭、不愿依附他人的骨氣。”
曲笑雙手接過名片,低頭認真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無比鄭重地收進包里,臉上露出惺惺相惜的溫柔神情。
“姚小姐,你真是太客氣了。其實那個冠軍,只是我運氣好,趕上了好時候。若不是當年的機遇,讓我早入行幾年,我也未必能拿到那樣的成績。如果我和你同一賽季比拼,我絕對進不了前三。你比我優(yōu)秀、比我沉穩(wěn)、比我有能力,我說的全是真心話。”
啟德機場的大廳里人來人往,喧囂嘈雜,步履匆匆。
兩個女子并肩而立,一靜一動,一柔一颯,成了人群中最亮眼、最和諧的一道風(fēng)景。
一個溫柔通透、堅守底線,知進退、懂分寸。
一個干練真誠、心懷善意,明事理、有格局。
猜忌沒了,隔閡散了,攀比與嫉妒也煙消云散。
只剩下女子之間難得的理解、體諒與相互認可,仿佛早已認識多年的老友。
她們原本微妙而尷尬的關(guān)系,從這一刻起,已經(jīng)悄然變了味道。
…………
與此同時,機場跑道上,寧衛(wèi)民與秦軍所乘坐的航班緩緩滑行,繼而騰空而起,沖破厚重的云層,向著遙遠的法國方向疾馳而去。
頭等艙內(nèi)格外安靜,只有空調(diào)送風(fēng)的細微聲響,反倒將四周的清冷襯得愈發(fā)明顯。
秦軍坐在寧衛(wèi)民身旁,坐姿端正,卻又時不時偷偷抬眼,悄悄打量著身邊的老板,滿心都是擔憂。
自從登機之后,寧衛(wèi)民便一直靠窗而坐,腰背挺直,目光卻定定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云層與天際,仿佛整個人都沉浸在另一個世界里,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
他身前的小桌板上,端正擺放著一盒長洲平安包。
那是曲笑在機場送給他的臨別禮物,長洲太平清醮最具代表性的傳統(tǒng)點心。
一塊塊外皮潔白的蒸糕上面蓋著鮮紅方正的“平安”印泥,寓意驅(qū)邪避災(zāi)、保佑健康、一生安穩(wěn)。
寧衛(wèi)民神情沉郁,一路沉默無言。
平日里那種殺伐果斷、從容沉穩(wěn)、掌控一切的氣場,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落寞、悵然與疲憊。
像是弄丟了一件珍藏多年、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像是目送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漸行漸遠……
飛機起飛十幾分鐘后,空乘微笑著遞來精致的餐單與酒水單,輕聲詢問頭等艙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客人用餐需求。
寧衛(wèi)民卻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有半分反應(yīng),仿佛根本沒有聽見。
直到對方再次輕聲提醒,他才微微回過神,略顯不耐地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不用了。給我一杯威士忌,加冰。”
“好的,先生,請稍等。”
空乘恭敬退下,很快便將一杯調(diào)好的酒送到他面前。
寧衛(wèi)民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光滑的杯壁,淺淺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卻絲毫壓不下心底那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悶。
他的目光,依舊久久停留在窗外,周身籠罩著一層生人勿近的沉默與疏離。
秦軍跟在寧衛(wèi)民身邊多年,最是清楚老板的脾性與習(xí)慣。
他心里明白,寧衛(wèi)民今天這般反常、這般低落、這般心神不寧,全都是因為剛才在機場,那個獨自前來送行的姑娘——曲笑。
他還年輕,其實不懂什么“愛到極致是放手,痛到深處是沉默”,更不懂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克制、隱忍與身不由己。
可他足夠篤定,寧衛(wèi)民和曲笑之間,一定藏著一段他不知道、卻足夠刻骨銘心的故事。
一段讓老板格外在意、格外牽掛、卻又只能深埋心底、絕口不提的心事。
只是,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麗晶酒店,兩人究竟談了什么,經(jīng)歷了什么。
不知道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過往,怎樣的牽絆,怎樣的遺憾。
連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他縱然滿心擔憂,也無從開口,不知該如何勸慰。
而就在秦軍低著頭胡思亂想、默默替老板操心的時候,一陣極輕的哼唱聲,忽然在安靜的機艙里緩緩響起。
是從寧衛(wèi)民的口中傳來的。
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傷感。
纏綿、柔軟、又戳心,一點點纏繞在空氣里。
“曾經(jīng)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斬了千次的情絲卻斷不了,百轉(zhuǎn)千折它將我圍繞……”
秦軍猛地一怔,下意識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這旋律,他從未聽過;這歌詞,他從未見過。
可每一句,都像是直接從寧衛(wèi)民心里流淌出來的一樣,直白、真摯、沉甸甸,藏著說不盡的牽掛、遺憾與不舍。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里好,這么多年我還忘不了。春風(fēng)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歌聲很輕,幾乎要被機艙的噪音淹沒,卻擁有極強的感染力,一字一句,輕輕撞在人心上,讓人莫名鼻尖一酸。
秦軍聽得怔怔出神,直到寧衛(wèi)民輕輕唱完一段,緩緩?fù)O拢沤K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震驚與贊嘆,忍不住插口問道。
“老板,這……這是什么歌?太好聽了!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是誰的歌啊?”
寧衛(wèi)民微微一怔,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思緒里被猛地拉回現(xiàn)實,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才緩緩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酒液輕輕晃動,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
沉默片刻,他輕輕嘆了一聲,眼底的悵然與溫柔愈發(fā)明顯。
“你沒聽過很正常。”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語,“我剛剛觸景生情,隨口哼出來的。”
頓了頓,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遠方無邊無際的云層,輕輕吐出四個字。
“這歌的名字……就叫《鬼迷心竅》吧。”
“鬼迷心竅……”
秦軍在心里默默重復(fù)了一遍,細細品味這四個字,再回想剛才那一段旋律與歌詞,瞬間恍然大悟,看向?qū)幮l(wèi)民的眼神里,瞬間充滿了佩服與崇拜。
他忽然猛地想起,自己這位老板,本就有著驚人過人的創(chuàng)作才華。
當年電影《李香蘭》的主題曲,還有后來火遍大江南北、家喻戶曉、傳唱度極高的《川流不息》,全都是寧衛(wèi)民親手所作,詞曲俱佳,動人至極。
他一直知道老板厲害,卻從來沒有想過,竟然厲害到這種地步。
不過是機場一別,不過是心頭一動,不過是觸景生情,隨口一唱,便是一首完整動人、足以爆紅的情歌。
這哪里是有才,簡直是七步成詩。
秦軍心底又驚又喜,激動得幾乎坐不住,一股榮幸與贊嘆油然而生——他竟然親眼見證了一首經(jīng)典情歌的誕生。
“老板!您再唱一遍行不行!真的太好聽了!我給您錄下來,這歌只要發(fā)出去,一定能火!”
他已經(jīng)成了寧衛(wèi)民的鐵粉,再也按捺不住激動,連忙起身,彎腰翻找頭頂?shù)男欣睢?/p>
從自己的隨身書包里掏出一臺便攜式隨身聽,熟練地裝上磁帶,按下錄音鍵,小心翼翼、一臉期待地遞到寧衛(wèi)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懇切。
寧衛(wèi)民被他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一怔,再一次從沉郁的情緒里被驚醒。
可看著秦軍這副眼巴巴、滿心真誠、至情至性的模樣,他緊繃了一路、壓抑了一路的心弦,竟不知不覺,輕輕松動了幾分。
他無奈又好笑地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揚。
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憂郁與悵然,終于在這一刻,淡去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