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遭遇生活這樣的打擊,往往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一種人會自暴自棄,一蹶不振。
另一種人會咬牙硬扛,奮發圖強。
小陶從來都不是個軟蛋。
即使面對愛情這樣掏心掏肺的磨難,他也不會怨天尤人、死纏爛打。
他屬于后者——敢于直面現實,接受結果,然后咬著牙站起來。
為了扛過這場情劫,為了讓自己少一點痛苦,他唯一采取的辦法,就是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撲在工作上。
出租車公司的運營、仁和車廠的監管,還有寧衛民偶爾交代的雜事,他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茍。
連羅廣亮都對他突然之間的奮發圖強感到驚訝和好奇,直說,“你這小子最近是怎么了?好像突然間就收心了,成熟了,變成一個能自己挑大梁的大老爺們兒了。”
可只有小陶自己知道,他這么拼命,不過是想用忙碌麻痹自己,逃避那份無處不在、揮之不去的思念。
當然,小陶并不是什么圣人。
除了一身硬骨頭之外,他心里對于桑靜也有憤怒,也有怨念。
或許是因為他對桑靜的愛還沒有完全消失,或許也是因為當代人的愛情觀就是講究無私奉獻,他并不能真的去恨桑靜。
他真正最憎惡的人,還是桑靜那個所謂的好閨蜜——劉眉。
小陶到死都會記得,劉眉在他面前一向是多么倨傲,多么看不上他,覺得他配不上桑靜。
他更是心里跟明鏡似的,劉眉就是在背后不斷挑唆、不斷吹風,最終促使桑靜下定決心出國留學、徹底遠離他的罪魁禍首。
如果沒有劉眉存在,小陶認為,桑靜未必能真的下定決心去美國。
所以他簡直把這個劉眉恨到了骨子里。
說真的,劉眉要不是個女的,按照小陶的性子,非得找上門去,狠狠揍她一頓,出出這口惡氣才是。
可他不能這么干,他硬生生的忍住了。
這不光全是因為對方是個娘們,而是因為他也知道打人不算本事,心里憋著一股更狠的勁兒。
他越是被人看輕,越是被感情傷得深,就越是要挺直腰桿,活得像樣。
他要混出個人樣來,要做出一番成績,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配得上任何一個好姑娘。
也正是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小陶雖然喊不出“莫欺少年窮”這樣的中二的話來,但行為上可是改變頗多。
臺球不打了,麻將不搓了,錄像也不看了,酒吧也不泡了。
他一門心思把手里的生意擴大,再加上現在正是出租車行業的風口。
以至于他手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像樣。
1991年這多半年下,他管理的大路出租汽車公司,幾乎成了整個京城出租車行業擴張最快的公司。
如今車輛已經超過三百,還成立了自己的汽修部,每月光車份就能收上十二三萬。
他的氣質和形象也因為這件事有了不小的變化。
過去和桑靜談戀愛的時候,總愛穿花里胡哨,趕時髦的衣服。
現在他也懶得捯飭自己,原本講究造型的頭發重新變成了寸頭,衣服也只認工裝和牛仔服了。
連愛說愛鬧的性子都變了,走在街上,眼神都比平時更冷、更硬,就跟日本的高倉健似的。
至于劉眉這個人,自從桑靜出國之后,小陶最真實的心愿恐怕就是這輩子也不要和她再見面,更勿論什么打交道了。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這份飽含怨念的愿望,老天爺也沒能滿足他。
反而故意讓他鬧心似的,在1991年國慶節之后,讓他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劉眉產生猝不及防的關聯。
甚至他所看到一些事,竟然讓他已經根深蒂固的某些認知產生了動搖。
第一次是在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小陶開著輛捷達汽車去皮爾卡頓大廈找沙經理合計物流方面的合作,談完事后又受沙經理之托,順便送兩個人到京廣中心去。
結果車子在京廣中心的門口停穩,剛把人送走,他隨手點了根煙,正琢磨著是要大路出租車總部,還是去仁和車廠去溜達一圈。
忽然眼睛一凝,死死盯住了不遠處正走向停車場的一男一女的兩道身影。
小陶的眼睛尖,記性也牢,哪怕只是一個側影,他也一眼就認出,其中那個穿著米白色紗裙、身姿挺拔的女人,正是劉眉。
這個臭丫頭,雖然不是模特,但身高也有一米七了,相當顯眼。
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想要看個究竟,他發動汽車拐彎進入停車場區域,跟了過去。
這個年代京城的汽車還不是很多,停車場的空間并不算緊張。
他很容易找到一個便于觀察的位置把車停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那道身影。
直到劉眉跟著身邊的男人停下腳步,轉身走向一輛黑色奔馳,他看得更清楚了——沒錯,就是劉眉,那個把他貶得一文不值、挑撥他和桑靜關系的女人。
他緊抿著雙唇,同樣冷冷地看著那個與劉眉同行的男人。
那男人都有四十歲了,身著一身深色西裝。
雖然領口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手腕上帶著金燦燦的名表,但身形卻有點發福,看五官不能說丑,但有著標志性的蒜頭鼻子,面相無疑是南方人。
他伸手為劉眉開車門,言談間語氣溫和,眼神專注地落在劉眉身上。
那份從容的風度,進一步讓小陶確信,多半是來自港臺地區的商人。
劉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抬手攏了攏頭發,姿態優雅地彎腰上車。
那副溫婉和煦的笑容,和平時對他動輒呵斥、滿臉鄙夷的模樣,判若兩人。
劉眉的手里,還拎著一個印著皮爾卡頓logo的紙袋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裝著剛從商店新買的東西。
在京城,即使再對奢侈品無知的人,也知道皮爾卡頓商標意味著什么。
因此不管袋子里是什么,小陶都能肯定價值不菲。
他的目光在那紙袋子頓了頓,又掃過兩人緊緊相貼的身影,心底瞬間明白過來,不由暗罵一聲。
“這個劉眉,虧她當初吃西餐的時候還在自己面前裝什么清高,非要搶著結賬。敢情是個兩面三刀的人,骨子里還不是個嫌貧愛富的東西。也是,一頓幾十塊的西餐,就是沒法跟價值幾千塊的奢侈品相比。哼,你看不起我們個體戶,倒是對港慫挺殷勤啊,連年齡也不在乎了。說破了,還不是渴望更多的金錢。”
他越想越氣,桑靜的冷漠、自己的真心被辜負,所有的委屈和憤怒,此刻都借著劉眉的身影,一股腦涌了上來。
在他眼里,劉眉本來就因為挑唆桑靜出國獲罪,如今又跟這樣的老男人混在一起,更是坐實了他心底的判斷——這丫頭,不是什么好東西。兩面三刀,骨子里貪慕虛榮,外表卻假清高。別看說的好聽,其實和那些傍大款的賤貨沒什么區別。
對方多半還有老婆孩子呢,你說這人到底有多賤?
桑靜又是倒了多大的霉,身邊會有這么一個朋友。
小陶咬著牙,指尖狠狠掐滅了煙蒂,心里的厭惡更甚。
只想趕緊看完這場“鬧劇”,然后開車離開這個讓他惡心的地方。
他索性拉下車窗一條縫,目光死死鎖著那輛黑色奔馳,想看劉眉到底會裝到什么時候。
只見男人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一側上車,車子沒有立刻發動,反而停在原地。
又過了幾分鐘,透過半降的車窗,小陶隱約能看到,男人側過身,伸手想去攬劉眉的肩膀,語氣依舊溫柔,像是在說著什么親昵的話。
果然如此。
小陶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心底暗忖——這劉眉,合著真是臭婊子一個。
你裝不了多久了吧,這下該露原形了。
這個時候,小陶最懊惱的,只是自己車上沒有照相機和膠卷。
否則他一定把眼前的情景拍下來,洗出照片后統統都摔在劉眉的臉上。
到了那個時候,他倒要看看,她還能在自己面前扮“孔雀開屏”不?
可下一秒,車內的畫面卻讓他愣住了。
因為坐在車里的劉眉猛地偏過頭,避開了男人的手,身體往車門方向挪了挪,臉上的淺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疏離和不耐。
遠遠的,她對著男人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拒絕什么,神情嚴肅,沒有半分之前的溫婉。
小陶的眉頭微微皺起,心里泛起一絲疑惑,但更多的還是厭惡。
我操,她居然又裝上了。
裝吧,接著裝,欲擒故縱這一套玩得還挺熟練。
想著,他伸手去擰車鑰匙,準備發動汽車離去,反正也沒什么好看的。
接下來,無非就是劉眉故作矜持,最后還是會妥協。
然后就是一對狗男女完成了金錢和青春的交換。
可還沒等他擰動鑰匙,車內的爭執聲就隱約傳了出來,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男人的臉色似乎沉了下來,伸手又想去拉劉眉的手,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而劉眉的反抗也愈發激烈,抬手狠狠推開他的胳膊,身體繃得筆直,臉上滿是怒意。
兩人在車里僵持了片刻,爭吵聲越來越大,引得停車場里幾個路過的人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小陶發動汽車的動作頓住了,心里的疑惑更重,也多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看來今天這戲碼比他預想的要精彩啊。
他倒要看看,劉眉這假清高的面具,到底會以什么樣的方式被撕碎。
緊接著,車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劉眉氣鼓鼓地從車上下來。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她先是抬手胡亂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米白色紗裙和頭發,眼神冰冷地瞪了一眼車內的男人。
看上去似乎是在車里受到了男人的冒犯,想要破口大罵,但又克制住了似的。
轉身就想往停車場出口走去,姿態依舊驕傲,沒有半分狼狽。
而且小陶注意到了關鍵的一點,她的手里此時已經沒了皮爾卡頓公司的紙袋,只有她自己一個小小的白色皮包。
男人見她如此,似有不甘,很快推開車門也追了下來。
他的手里倒是拎著那個印著皮爾卡頓logo的紙袋子。
男人快步追上劉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紙袋子遞到她面前,語氣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絲哄勸的意味。
這次小陶隱隱約約聽清楚了,他沒猜錯,對方一口“港普”。
“阿眉小姐,不要生氣啦,是我不對,是我急了一點,不該逼你。這東西你拿著,就當我給你賠個不是。我們還系朋友啦。”
小陶坐在車里,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緊緊盯著兩人,心底的期待更甚。
看,還是讓這丫頭的得逞了吧。
港慫也是蠢,不知道對方欲擒故縱,這是等著宰你呢。
行了,劉眉你見好就收吧,趕緊安慰安慰人家,老老實實陪人家睡覺去吧。
他甚至下意識松開了安全帶,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就等著看劉眉收下東西、眉開眼笑的丑態,以驗證自己的判斷。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狠狠超出了他的預料,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劉眉居然沒收,她像是真的受到了羞辱一樣。
她猛地用力甩開港商的手,跟著還甩了對方一個耳光,力道大得讓那個男人都踉蹌了一下。
她沒有看那個價值不菲的皮爾卡頓紙袋,眼神凌厲,語氣冰冷又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惡,對著男人低吼道。
“你把我們大陸女孩子都當什么人了!我說讓你滾,你聽不懂嗎?你再沒完沒了,我報警抓你!”
說完,她又罵了一句“臭流氓”,然后狠狠推了一把男人遞過來的紙袋。
紙袋“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劉眉卻連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快步朝著停車場出口走去。
腳步急促,卻依舊挺直著脊背,像是在極力維持著自己的驕傲,沒有半分留戀。
港商捂著臉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看著掉在地上的紙袋,又看了看劉眉遠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只能恨恨地踹了一腳旁邊的車輪,最終彎腰撿起紙袋,悻悻地回到了車里。
而車里的小陶,早已徹底愣住了。
他維持著伸手拉車門的動作,眼神呆呆地望著劉眉遠去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剛才心底的厭惡、嘲諷和期待,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怎么會這樣?
他明明以為,劉眉的拒絕只是惺惺作態,她當空姐不就是為了勾搭海外富翁的嘛。
雖然對方老了點,但也是港商啊。
她肯定會借著這個臺階,收下那個皮爾卡頓的禮物,會順著男人的哄勸,重新上車,繼續扮演那副溫婉可人的樣子。
可她沒有。
她剛才拒絕得那么干脆,那么堅定,甚至不惜當眾和男人翻臉,連價值不菲的奢侈品都棄之不顧。
剛才心底那股對劉眉的恨意,不知不覺少了一絲,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輕輕沖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疑惑,像一團霧,縈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這個女人,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但又很奇怪,很矛盾。
她明明陪著男人逛街,收了對方買的東西,卻又在男人親近時激烈反抗。
那她到底是不是自愿來的?不愿意的話早干什么去了?
她到底是貪慕虛榮、兩面三刀,還是另有隱情?
她當初那么倨傲地看不起他,那么拼命地挑唆桑靜出國,不會真的只是因為嫌他沒文化,單純覺得他配不上桑靜吧?
小陶緩緩收回手,重新靠在座椅上,眉頭緊緊皺著,心底的疑惑越來越深。
那個原本被他死死定義為“假清高、嫌貧愛富”的女人,此刻在他眼里,突然變得陌生,且不確定起來。
再也不是他印象中認定了的那個只會挑撥離間、包藏禍心的絕對壞人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剛才劉眉氣鼓鼓下車時的義正言辭,到底是她真情表露,還是惺惺作態?
她會不會還是在演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