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說了算。”
周大強強行忍著,又干了大半個小時,直到把最后一鍬鏟上去,這才開口說道。
“好了。”
“我這都干得一身汗了,三塊錢,拿來。”
沈蘭花撇嘴:“三塊?你剛才中途還歇了一會兒,這質量也不行啊,一車都沒裝滿。”
“怎么著,也就值兩塊。”沈立東在旁邊跟著補刀。
周大強臉一下就黑了:“你說啥?!”
“不是我說的,是事實!”沈蘭花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你看這車,哪有江守業他們那車裝得滿?我們還得再壓一壓。”
“你們別想糊弄人!”周大強怒了,“說好三塊就是三塊,你要不給!”
“哎喲!”沈蘭花一拍額頭,“我……我錢包好像不見了!”
“找找找……”沈立東也跟著演,“是不是掉食堂了?”
周大強臉已經綠了:“你們不是想賴賬吧?”
“不是不是,我們真丟了!”沈蘭花捂著兜,“我回頭一定補上,咱們鄉里鄉親的,你不會為了這點錢翻臉吧?”
“啪!!!”
一記脆響!
周大強直接給了沈立東一嘴巴:“當我傻?!”
“吃我干的活,耍我一頓,還想拖賬?門都沒有!”
沈蘭花被嚇傻了,沈立東捂著臉:“你、你敢打人?我要告你!”
“你先把錢給了再告去!”周大強擼起袖子,“今天要不給錢,別想活著出這礦場!”
王大林聽見動靜,屁顛屁顛跑過來看熱鬧。
“哎喲,我說怎么還沒完事呢,這都干上架了?”
江守業也走過來,站在牛車邊,掃了一眼那半吊子的煤車。
“還真就沒裝滿。”他淡淡道,“當別人是傻子么?”
沈蘭花又羞又怒:“你少在這看笑話!”
王大林幸災樂禍:“哎,這不是你請人干的嗎?怎么,錢不給了?你不是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嘛?”
周大強一聽這話更來氣,擼著袖子就往前沖:“要么給錢,要么拉下來重裝,我干夠了!”
“別別別!”沈蘭花嚇得連連后退,“我現在是真沒帶錢!要不……要不我寫個欠條?”
“寫!”周大強冷笑,“寫完欠條,明天不到位,老子拎著你腦袋上公社去!”
沈蘭花沒轍,只能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寫下:“欠煤周大強人三元整,明日歸還,沈蘭花。”
沈蘭花臉色鐵青地咬牙寫完欠條,怒氣未消,抬腳就沖牛車踹了一下:“呸,什么破車,看著就來氣!”
“砰!”
這一腳踹得不輕,牛車后軸原本就架在稍傾的煤堆上,車輪早被凍土坑絆住。
結果這一下,車身一晃,“嘩啦”一聲,整個車身朝旁邊傾斜。
“躲開!”王大林大喊。
“媽喲!”沈立東嚇得哆嗦一聲,腿都軟了,趴地上滾出去。
一整車煤“嘩啦啦”全瀉了下來,烏黑的煤球滾得滿地都是,有些還順著地勢滾落進了坡下的排水溝。
最要命的是,有一塊足有腦袋大的原煤差點砸中周大強的腳背!
他嚇得臉色煞白,一個踉蹌后退,險險躲開。
“我他娘的!”周大強暴怒,沖上去就是一巴掌抽在沈蘭花腦門上:“你是不是瘋了?!想砸死我啊?!”
“哎喲!”沈蘭花被打得一個趔趄,摔進雪地,眼淚鼻涕立馬涌出來。
沈立東也怒了:“你憑什么打人?!是你自己躲不及,怨誰?!”
“還嘴硬?!”周大強揮起胳膊就要再來。
沈蘭花卻先一步尖叫:“都是你!江守業,全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冷血無情,我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你給我賠!你得給我賠!”她撲著就想往江守業身上沖。
“你賠!”沈立東也跟著嚷,“你是領頭的,你得負責!”
“呸。”江守業往地上一吐痰,冷笑一聲,“找我賠?找錯人了。”
說完,他從煤堆邊撿起一塊煤球,掂了掂。
“不是說我害的么?”他話音一落,手中煤球猛地一甩!
“砰!”
正中沈立東腦門!
“哎喲!”沈立東慘叫著一屁股坐地,鼻子立馬紅腫。
“你瘋啦?!”沈蘭花尖叫。
江守業根本不搭理,又撿起一塊,“躲開點,小心誤傷。”
話雖客氣,手上卻一點沒慢。
“砰!”
這回砸沈蘭花肩上,帶著滿地雪沫飛濺。
“哎喲!”她抱著肩膀哭嚎起來,“你打女人!你這土匪!這要是傳出去!”
“那你就傳。”江守業淡淡道,“正好連里也想知道你們兩個知青是怎么在煤礦上干的丑事。”
沈立東嚇得縮脖子,沈蘭花也不敢再撲上去,只能灰溜溜地趴地上哼哼。
王大林扛著鐵鍬哈哈大笑:“服不服?再嘴硬,江哥能讓你們吃煤都不吐核兒!”
一旁圍觀的工人們也都憋著笑,明顯都看得暢快極了。
這時胡福來也聞訊趕來,剛好瞧見一地煤散了一坡,沈蘭花鼻青臉腫地蹲著,沈立東還捂著頭,嘴里罵罵咧咧。
“咋回事?誰把車踹翻了?!”
“是她。”王大林直接指過去,“她踹的,差點砸了人,還想賴賬。”
胡福來臉一沉:“煤還沒稱呢,全撒了!這批煤咋交賬?你們知青點出問題了!”
“胡礦長!”沈蘭花還想狡辯。
胡福來卻根本不聽,直接一擺手:“拉出去,煤重新裝,不干凈的不能交!你們倆收拾干凈再來干活,吃的扣一頓,知青點我也會報備,看怎么收拾你們。”
“滾回牛棚去!”說罷一甩手,走了。
兩人臉上無光,卻不敢再鬧,只能灰頭土臉地被工人哄著收拾散煤。
這時候,胡福來重新回到江守業跟前,臉色緩和許多:
“守業啊,這幾天我也聽說你了,你那金雕趕鳥、修農機,都是大手筆。”
“咱礦上也有個急事兒,你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江守業一愣:“胡礦長請講。”
胡福來皺眉道:“這段時間礦上好些工人總是咳嗽,白天黑痰,晚上喘得不行。我一開始以為是感冒,找赤腳醫生看了,開了點藥也不管用。”
“后來找了個老赤腳說,可能是塵肺病,我這才慌了。”
“你懂得多,咱大隊的點子王,能不能幫我看看?”
江守業眼神一沉:“咳痰、氣短、咽干、午后低燒,是塵肺的典型癥狀。”
“這種病,得的是慢,但拖不得。”他抿了口水,“光靠鎮咳藥止不了根,我可以調制草藥湯,但需要幾味山里的藥材,得進山采。”
“進山?”胡福來皺眉,“要不要我派人陪你?”
“不用了。”江守業搖頭,“山里情況復雜,我跟大林配合默契,有他就夠了。”
胡福來遲疑了一下,點頭:“那你看著安排,盡快吧。”
“病人里有幾個是老工人,人實誠,出了事,我這礦也不能安心。”
“放心。”江守業眼神一凝,“我這就去準備,待會兒就出發,天黑前回來。”
“好!”胡福來一拍他肩膀,“咱們靠你了。”
江守業一邊跟胡福來說著話,一邊目光已經在礦場后側的山林線上打量。
那邊是黃楊嶺延伸出來的一段山腰,冬雪壓頂,樹林茂密,地勢曲折。
此時正值午后,陽光斜照在林梢,時不時有幾只山雀撲騰著翅膀,從枝頭飛起。
王大林扛著獵叉過來,晃了晃手里的麻繩和布網:“江哥,東西都在這了,咱這回準備抓點啥?山雞、野兔,還是…”
“都行。”
“走,進山。”
兩人帶著工具,從煤礦后門繞過,順著小徑鉆入林中。
雪已經封了一層厚,踩在上頭,咯吱作響。
不到半個鐘頭,他們便在一片灌木叢邊找到了第一只山雞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