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碾過紅柳溝坑洼不平的土路,朝著公社方向開去。
王大林坐在駕駛座旁邊,嘴里叼著根草莖,眉頭擰著。
“業哥,咱這回真要去挑那幫勞教犯啊?”他側過頭,聲音混在拖拉機巨大的噪音里,有些含糊。
“可千萬別再弄回來像上回那倆似的傻缺玩意兒,光吃飯不干活還盡惹騷。”
“咱這連隊可經不起再折騰了。”
江守業手把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被車轱轆卷起的塵土,嗯了一聲:“連長說了,咱要的是能下死力氣的。”
“開荒種藥,礦上洗煤,哪樣都不是輕省活。會偷奸耍滑的,不要。”
“不過有一說一,要不是因為缺人,咱連隊能去挑這種人?只能先頂一陣,等下一批有名額的時候,再換人吧。”
“確實,勞教份子是不行!”王大林啐掉嘴里的草莖。
“咱就得挑那看著老實,拳頭砸下來就知道吭哧吭哧干活的!”
公社不遠,拖拉機很快就在公社大院門口停穩了。
社長張德福正跟人說著話,一抬眼瞧見他們,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迎上來。
“哎喲,守業同志,大林同志,可把你們盼來了!”張德福老遠就伸出手,熱情地和江守業握了握。
“老周早就給我遞過話了,說你們紅柳溝要添人手,任務重,時間緊!”
“理解,非常理解!”
他拍著江守業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好小子,精神頭更足了!”
“我剛才還跟人念叨你呢,聽說你前陣子可是立了大功,礦上老胡見人就夸。”
“說你一個點子救了他們十幾條命,了不得啊!”
“咱們公社出了你這樣的人才,臉上有光!”
江守業笑笑:“張社長過獎了,湊巧懂點皮毛,能幫上忙就行。”
“這次來,確實是想給連隊和礦上添幾個勞力。”
“過謙了過謙了!”張德福連連擺手,又壓低了點聲音。
“這事兒我知道,你們連長電話里也說了,要挑踏實肯干的。”
“人我都給你們歸攏好了,就在后面場院里,正干活呢。”
“走,我帶你們過去瞧瞧,相中哪些個,直接帶走!”
“這一批有二十來個呢。”
張德福一邊引著他們往后院走,一邊絮絮叨叨:“這幫人啊,說是勞教,其實也沒多大罪過。”
“多是些偷雞摸狗、打架斗毆,或者管不住嘴胡咧咧的。擱這兒干幾天重活,都蔫巴了,就盼著能有個好去處。”
“分去農場勞教,那可比這苦多了,你們紅柳溝肯要人,那是給他們機會。”
“不過這林子大,什么鳥都有,具體人咋樣,還要試驗了再說。”
這話說的,王大林都忍不住嘀咕起來:“可不是嘛,社長。”
“之前分下來的幾個知青,都是啥人啊,待半個多月,就把連長氣的頭發都白了。”
“連著送了幾個去勞教了,哎!”
張德福哈哈大笑,臉上也帶了些歉意:“知青主動下鄉的,或者是沒名額下鄉的,大多都能挑地方。”
“公社也不好自己做主嘛,理解一下,這次你們親自挑。”
“等下一批知青來了,我緊著好的給你們。”
有了張德福的保證,兄弟倆心里也松了口氣。
現在紅柳溝的建設越高越大,的確是缺人。
很快,三人就到了場院。
公社的后院場院挺大,這會兒一股子刺鼻的糞肥味兒撲面而來。
十來個穿著破舊的男人正低著頭,吭哧吭哧地挑著糞肥。
一個個汗流浹背、滿身污垢,動作機械麻木。
旁邊有兩個帶紅袖箍的干事背著手盯著,時不時呵斥一聲。
看見張德福帶著兩個生人進來,干事喊了一嗓子:“都停停,站直了!”
勞教分子們茫然地停下動作,拄著扁擔,有些無措地站成一排。
他們目光躲閃,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來看的是什么人,眼神里混雜著緊張和一絲微弱的期盼。
場院里短暫地安靜了一下,然后響起幾聲壓抑的、帶著急切地低語:
“是來挑人的吧?瞅著像干部!”
“老天保佑,可千萬別再去農場了!”
“是紅柳溝的?聽說那邊地偏,但好歹是正經連隊,比農場好啊。”
就在這時,江守業的目光掃過隊伍末尾那個瘦得快脫形的身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腳步頓住了。
那人也正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
兩人都愣住了。
江守業是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兒,以這種方式,見到他那個好弟弟江大成。
這小子不是應該在孫桂芬家里當贅婿嗎?
看這架勢,只怕是被折磨的不輕啊,整個人都瘦脫了相,一副榨干精氣神的模樣。
前世被孫桂芬折磨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想到這里,江守業的眼神也跟著冰冷起來。
江大成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樣,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這,這是江守業?
這小子居然也來公社了?
還在這勞教分子里面站著?
他猛地扔下肩膀上的扁擔,糞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臭氣熏天的糞水濺出來好些,他也渾然不顧。
“哈哈哈哈!”江大成指著江守業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動和長時間的勞累變得尖利沙啞,笑聲里充滿了惡意。
“江守業你個王八犢子,你也有今天,真是老天有眼啊!”
“咋的?卷了家里錢跑路沒跑成,也叫人逮來勞教了?啊?”
“爹娘之前來找你,還說你小子出息了,當上優秀知青了?我呸,騙鬼呢!”
“現在現原形了吧?垃圾玩意兒終究是垃圾玩意兒,狗改不了吃屎。跟老子一樣,得來這兒挑大糞!”
“哈哈哈,活該,真他媽活該!”
他唾沫橫飛地罵著,越罵越激動,好像要把這段時間受的所有屈辱和痛苦都發泄出來。
認定了江守業是和他一樣的落難者,那種扭曲的平等讓他幾乎有些癲狂。
旁邊的勞教分子們都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這人腦子有毛病吧?
勞教分子能和社長站在一起?
這分明就是領導啊!
王大林一聽就炸了,上前一步就要動手:“你他媽放什么狗臭屁?找抽是吧!”
江守業抬手攔住了王大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狀若瘋癲的江大成,心里倒是明白了幾分。
看來孫桂芬那肥婆沒榨出油水,也沒懷上崽,這蠢貨肯定是又干了什么蠢事,把自己徹底作進來了。
張德福社長臉色一沉,對著江大成厲聲喝道:“江大成,你發什么瘋?給老子閉嘴,站好!”
他又趕緊對江守業解釋。
“守業同志,別介意,這人腦子有點軸,進來后一直不太服管教。”
“這次別選他,免得惹出什么禍端來。”
偏偏江大成現在腦子里一片漿糊,只有對江守業的怨恨和仇視:“社長,你可千萬別被這小子騙了,這就是個混賬!”
王大林一聽就火了,上前一步指著江大成的鼻子就罵:“放你娘的屁,你他媽誰啊?敢這么跟我哥說話!”
“我哥是紅柳溝的優秀知青,立過功的,是代表連隊來挑人的!”
這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江大成頭上。
他臉上的嘲諷和幸災樂禍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無法置信。
“什…什么?挑…挑人?”他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他真是優秀知青?立過功?不可能!”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情緒徹底失控,指著江守業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
“江守業,你個喪良心的玩意兒,都是你害的我!”
“要不是你當初坑我,把我騙去孫桂芬那死肥婆家,我能落到這步田地?”
“那肥婆就是個不下蛋的母雞,還天天磋磨我,把我當牲口使!”
“我受不了了想跑,夜里摸錯門,鉆了隔壁姑娘房間…就被當成流氓抓了!”
“都是你,都是你把我推火坑里的,你現在倒人模狗樣了?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