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王啟年竟然在眾人面前毫不掩飾地說出了這一切,消息立即便像野火般迅速蔓延開來。
范閑自然無法責怪王啟年。
他心里明白,王啟年能冒著風險給他傳遞信息,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消息既然已經泄露,再怎么隱瞞也無濟于事。
發生了這樣的大事,范閑已是歸心如箭,再也無心繼續主持這場無謂的談判。
事實上,不僅僅是范閑,所有人都已經心不在焉,談判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
大家都在懷疑,即便談出個結果,還能有多少實際效果呢?
顯然,慶國發生的這場風波,影響深遠。
天下大勢的走向恐怕又要生出波折。
原本慶國一統天下的趨勢,恐怕也會因此而動搖。
未來的命運將何去何從,誰也無法預料。
盡管心中惶恐不安,但所有的目光最終還是集中到了范閑身上。
顯然,他的決定將影響無數人的未來和命運。
而范閑,幾乎沒有多想,便立即做出了決定。
他要將使團人員留在東夷城繼續談判,而他自己則將與葉嵐、影子再度離隊,直接千里奔襲返回南慶。
范閑如此作為,無疑是拋下了他的職責,違抗了慶帝的命令。
不過,這倒也沒有出乎大家的意料。
于是,范閑立即開始安排,準備動身回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葉嵐和影子,還有更多的人要和他一起返回。
這些人自然不是使團中人,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即便一起回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這些人,卻是以云之瀾為首的劍廬十三位九品高手,也就是四顧劍座下的十三弟子。
這樣的實力,即便是與軍隊對抗,也毫無問題。
這一次,東夷城的高手可謂是傾巢而出。
事實上,不僅僅是東夷城,北齊也同樣出手了。
這次北齊前來的兩個高手,狼桃與何道人也同樣加入了隊伍。
這自然是因為戰豆豆得到了葉嵐的提前暗示,因此,得到消息后便立即做出了決斷。
甚至東夷城這么快做出反應,也同樣有戰豆豆這個北齊皇帝在暗中出力的原因。
東夷、北齊一眾九品高手一起支持范閑,自然不可能是因為范閑的人格魅力太強,讓大家納頭便拜。
事實上,這是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想要看到范閑與慶帝決裂。
與其說這是他們對范閑的投資,倒不如說這是北齊和東夷對慶帝的再一次狙擊。
這一次,有范閑這個在慶國有著巨大影響力的皇子帶頭,還有葉嵐這個大宗師壓陣,對慶帝的真實威脅已經不遜色于大東山之時了。
而此時的慶帝,卻已經由暗轉明,自然沒有人會小看他了。
相反,由于南慶和東夷之間消息的斷絕,葉嵐成為大宗師的消息極可能還沒有傳開。
這也意味著,慶帝極可能會低估他們的實力。
這自然便是他們難得的機會。
如果運氣好的話,未必不可能一次成功,將慶帝斬于劍下。
北齊和東夷方面暗中的算計自然也瞞不過范閑。
可此時此刻,范閑自然不可能拒絕他們的力量。
想到陳萍萍如今極可能正在遭受著非人的痛苦,范閑一門心思只想救他安全。
因此,無論這股力量是從何而來,為何而來,范閑都不會拒絕。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
現在我只要力量啊!
范閑簡直要進入了黑化狀態,對于這些各懷心思的幫手來者不拒。
等眾人集結完畢,一人三騎,帶好了干糧裝備,很直接出發了。
一路上,誰都看得出范閑的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的天空,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自然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多嘴。
只不過,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卻在一眾北齊東夷人的心中悄然滋生。
他們的心里都暗自高興得不得了。
太妙了!
不僅陳萍萍那個老妖怪終于要死了,連范閑也要因此和慶帝鬧翻。
這世上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在范閑的心中,陳萍萍是一個溫柔的長輩,是他心中的支柱。
可在這群前北齊東夷人的心目中,陳萍萍卻是他們的死敵,是他們心中的陰影。
因此,聽到陳萍萍要死了,尤其還要死的這么凄慘,這么沒有尊嚴,所有人都暗自欣喜。
眾人內心的想法,又怎么能夠瞞得過范閑?
剛開始,范閑或許有些急切,什么都顧不得了。
可在這單調乏味的漫長旅途之中,范閑自然想了很多。
他想到陳萍萍對他的諄諄教導,想到陳萍萍對慶國出生入死,卻沒有想到陳萍萍會有這樣的結局。
吾之英雄,彼之敵酋。
這些敵國之人的仇恨不正說明陳萍萍為慶國立下的汗馬功勞嗎?
沒想到,陳萍萍最終竟然落得了這樣一個結果,實在令范閑難以接受。
陳萍萍為什么會動手,范閑自然猜得出來。
自然是為了他那人見人愛的母親,葉輕眉。
范閑之前已經猜到了幾分端倪,卻沒有想到,陳萍萍竟然這么快就動手了。
為什么不再等等我?
明明計劃實行的很順利,葉嵐已經成為了大宗師,或許不久后他們就有了萬全之策。
可陳萍萍竟然趁他不在的時候動手了。
范閑自然明白,陳萍萍這是故意趁他不在,為了防止行動失敗之后將他牽連進去。
如今回想離京之前與陳萍萍的那次商談,范閑忽然發覺,若不是因為自己,陳萍萍可能也不會這么早動手。
原來,竟是我害了他么。
想到這種可能,范閑心中愈加痛苦,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刀子在心頭割來割去。
最終,范閑只能無奈地壓抑住內心的苦悶,用力地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那波濤洶涌的情緒。
將無盡的愁緒揮在了戰馬之上,不住地加快著返程的步伐。
然而,人力有時盡,馬亦是如此。
盡管他們十數人所騎乘的皆是北齊東夷最頂尖的戰馬,但要日夜不眠地長途奔襲,卻也是一件極為耗費人力和馬力的事情。
王啟年以一人之力奔馳千里,一日一夜來到東夷城,已是人間極速。
如果他們以同樣的速度返回,只怕到達南慶京都之時,他們之中大多數人也會像王啟年一樣力竭,再無戰力。
那樣的話,即便回去又如何?
只不過是送死而已。
因此,即便范閑早已心急如焚,可理智卻依舊讓他選擇了最佳的方案。
每行駛百余里,人員、馬匹都要稍事休息服用干糧,以此來令眾人保持在最佳狀態。
于是,兩日之后,他們方才來到京城之外。
而此時,便已是王啟年離京的三日之后。
眾人一路極速奔馳,穿過無數邊城,自然不可能依舊保密。
因此,慶帝必然早已知曉范閑一行正在結束返回。
只不過關于他們這一行人的實力,就不知道慶帝是否了解了。
或者說,他們賭的就是慶帝低估他們的實力。
如果慶帝真的知道他們一行之中有一位大宗師和15位九品高手,那么他們面對的必然是大軍圍殺。
可若慶帝自恃大宗師實力,不怕他們幾個九品高手的突襲,那結果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行人來到京都城前,發現城門緊閉,城樓上站滿了衛士。
顯然,這是在防著他們突襲。
看來慶帝果然對他們有所防范。
好在他們對此早有預料,馬匹根本就沒有減速,直接向前沖去。
來到城門前,葉嵐抽出了腰間的大魏天子劍,一劍斬出,當初的一劍破城門便再度上演。
當初葉嵐在京都平叛時,就曾展露過一劍破城實力。
今日再次上演,雖然令人吃驚,卻也不算意料之外。
因此,葉嵐大宗師的身份未必就暴露了。
不過,事到如今,即便暴露,也算不得什么。
葉嵐直接一馬當先在前開道,眾人隨后紛紛沖了過來,踏過了城門的殘骸。
沖沖沖!
眾人快馬加鞭,沿著大道直向皇城沖去。
當初為了平叛,葉嵐和范閑曾帶著黑騎在這條路上沖殺過。
沒想到,當初的場景竟會在今日重現。
只不過這次,街上卻沒有了重重阻攔,眾人竟然一路順暢地沖到皇城附近。
此時,范閑方才明白為什么這一路上沒有見到幾個人。
原來,他們竟然都聚集在這里。
人群的中央有一個高臺,范閑一眼就看到了被綁在木架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那個老人。
陳萍萍正在被當眾行刑。
當著全京城人的面,被剝去衣衫,告訴所有人,昔日所謂一日之下萬人之上的陳名品,竟也只不過是一個太監。
這是精神上的羞辱和刑罰,而肉體上的刑罰也絕不遜色于此。
凌遲,即所謂的“千刀萬剮”,將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而致死。
三萬六千刀。
這是慶帝在恨極之下對陳萍萍所施加的刑罰。
為了防止陳萍萍在中途死去,不僅要一直用參湯為其吊命,甚至全程都有高手耗費真氣為他續命。
如今,整個行刑已經持續三天了,陳萍萍身上幾乎再也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斑駁的血水早已浸滿了木架附近,血色彌漫整個高臺。
若非有高手不住地輸入真氣吊命,陳萍萍早已死了。
可這卻并非什么好事,只不過是讓他遭受更多的痛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