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明家查出來的真兇畏罪自殺,范閑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一個對自己族親都這樣對待的家主和掌舵人,你還能期望他們對普通百姓有多好嗎?
看著明青達在感嘆著自己衣服上被濺到的血,范閑怒極反笑。
看來葉嵐說得不錯,這明家的確沒救了。
既然如此,那就聽他的快刀斬亂麻好了!
不對,葉嵐!
范閑忽然發現,剛才那繼子撞柱之時,雖然他因武功,開始未曾躲過明青達的阻攔。
可事實上,以葉嵐的能力,完全足以阻擋那人的自盡。
可影子為什么不出手呢?
是因為事不關己嗎?
還是說,影子早已見慣了殺戮,根本不在乎這個無足輕重的小卒子的生死。
不,都不是!
范閑從葉嵐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他的哀嘆和愧疚。
顯然,其實葉嵐也是想出手的。
可他為什么不出手呢?
其實,理由并沒有那么復雜,范閑很快就想明白了。
葉嵐這是想要用眼前這血淋淋的事實來告訴他,明家的殘酷,讓他對明家完全失望,下定決心對付明家。
畢竟,若真的對付明家,只怕明家死的人絕不止僅僅這一個,受到牽累的更可能成百上千。
可若不法辦明家,只怕最終造成的危害還要更大,整個江南一地的百姓都要受其牽連。
若是這一個人能夠改變范閑的看法,這在葉嵐看來是值得的。
原來,是我的優柔寡斷,心慈手軟,才害死了他啊!
范閑沒有想到,竟是自己斬斷了此人的最后一份生機。
哎,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若自己再不改改,不知道將來有多少人會因此而死。
既然如此,那就從今日,從明家開始吧!
范閑眼神一厲,硬下心腸,向葉嵐傳過去信號,示意按計劃行動。
終于,終于要開始了嗎?
收到范閑信號,葉嵐明白,范閑他終于硬下了心腸,做出了改變。
既然如此,那就開始行動好了。
葉嵐趁眾人不注意,袖口一揚,一支利箭飛射而出,無聲無息地飛出了明家大院。
外面自然有監察院的人在接收消息,發現信號后,自然會按照原先的約定調兵前來。
江南的各路衙門早就被明家喂飽,根本不可信。
因此,他們調來的兵,當然是直屬于監察院的黑騎。
只不過,為了防止暴露行蹤,這隊黑騎一直順江南下,并未在城內駐扎。
如今,他們正在城外,接到信號前來自然還需要一段時間。
葉嵐和范閑自然也知道這一點,因此,當然還要先穩住明家人。
范閑看著地上的尸體和周圍的血跡,吐槽了句,這怎么吃得下飯?
然后,明家人便告訴了他什么叫專業。
隨著明老太太的一聲令下,立即便有一隊隊明家仆從從后面出來。
收尸的收尸,擦洗的擦洗,眾人有條不紊地收拾著這一切。
很快,血跡被擦干凈,桌上的菜肴也被換上了新的,丫鬟們甚至搬來了香爐,沖散了血腥味。
他們很快便將周圍的痕跡清理一新,熟稔地就好像曾經做過千百遍一樣。
這個發現更是讓范閑感覺毛骨悚然,而這些丫鬟仆人漠然的神情似乎也已告訴了他答案。
很快清理一新,重新開宴。
等閑雜人等退過之后,明老太太表示,雖然真兇已經伏法,可明家也有管教不嚴之嫌。
聽說范閑要救助災民,明家愿意獻出二十萬兩紋銀,助小范大人行此功德。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明家的手段也不錯啊。
黑騎還沒有到達,范閑便應付著,夸明老太太慈悲心善。
面對范閑如此冷嘲熱諷,明老太太竟毫不客氣地認了,果然是人老皮厚。
人不要臉則無敵。
范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干坐著,等待黑騎的到來。
沒想到,這名老太太竟然得寸進尺,接著要求內庫產品的經營權。
在明老太太的口中,明家接受內庫的生意,這些年來確實賠得一塌糊涂。
范閑便問,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做內庫的生意。
明老太太竟然說,明家這是為國效力,不在乎個人得失。
范閑本以為朝堂上眾人已經夠無恥了,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難怪明家能夠成為江南第一大家,這名老太太的確有幾分本事。
范閑這才意識到,葉嵐說的沒錯。
對于明家這樣的地頭蛇,若真按照規矩跟他們斗,他還真的斗不過。
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掀桌子,快刀斬亂麻,直接物理毀滅。
明明實力強大才是他最大的優點,更有朝廷大義在身,直接強權碾壓才是最好的方法。
若是陷入對方的節奏,只會一步步被對方拖死。
自從來到明家,一直未曾開口的葉嵐卻忽然說道:
“明老太太,此前明家是長公主和二皇子的人。
如今,內庫大權早已易手。
當著小范大人的面,明家不妨表個態,告訴我們明家做何選擇。”
葉嵐雖然一直未曾開口,可明家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誰。
九品大高手的影響力卻是誰都不敢忽視的。
更何況,就在今天針對范閑的那場圍殺,葉嵐更是表現出其可怕的實力。
無數成名高手都被葉嵐輕易殺死,甚至連四顧劍的大徒弟都被他一招而廢。
如此高手,明家可不敢怠慢。
畢竟葉嵐一個人便可以殺光他們全家。
只不過他們知道范閑是個守規矩的人,因此才并不害怕。
只是,葉嵐這如同最后通牒一般的問話,卻不由得讓明老太太慎重了起來。
明老太太慢吞吞地說道:“此前,內庫在長公主手中,明家為長公主做事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既然小范大人執掌內庫,那明家當然要聽小范大人的。”
范閑道:“哦,既然如此,那么想必我要收回三大坊,你們明家也一定會鼎力支持啦!”
明老太太一臉詫異地道:“小范大人說的哪里話?
三大坊一直都掌握在朝廷的手中啊!
你要收回三大坊,我們明家可出不上力。”
范閑頓時臉色陰沉了起來。
他知道,明老太太拒絕了他最后的好意。
既然如此,那么明家的結局,便再也無法更改了。
事實上,范閑在剛才葉嵐準備開口的時候,便已明白,黑騎馬上就到。
所以,葉嵐剛才的話并未夸張,那的確就是對明家的最后通牒。
可惜明老太太的話,卻掐滅了明家最后的一絲生機。
既然如此,那么范閑也不再猶豫了。
于是,范閑笑容一斂,神色肅然地道:“既然明家不見棺材不掉淚,那就好好查查好了。”
明老太太卻已經感覺到不妙了。
葉嵐的忽然開口,已經讓她心生警惕。
而范閑的神色變化,更是告訴她有什么事情發生了變化。
正當她想開口追問的時候,忽然間有一個家中侍衛沖了過來,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不好了!”
若平時,有人敢這么喊,明老太太非得先讓人掌嘴不可。
可此時,她卻已察覺到不妙,急忙開口道:“說!”
雖只一個字,卻鏗鏘有力,盡顯明家真正掌舵人的威嚴。
可不等侍衛顫顫巍巍地說出真相,明老太太便已經明白發生什么事了。
桌子上的碗碟茶盞忽然震動起來,這些精美的瓷器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地震了?
不,并不是。
看著對面范閑和葉嵐兩人鎮定自若的神色,以及那由遠及近、越來越大的喧嘩聲,明老太太立即明白,這是大隊騎兵奔騰的聲音。
不僅如此,這騎兵顯然便是范閑調來的。
明老太太腦海中回響著范閑的情報,很快便鎖定了監察院提司這一職務。
黑騎!
范閑竟然調了一隊黑騎前來圍攻明家!
意識到這一點,明老太太頓時明白,這范閑竟然玩不起,直接掀桌子了。
該死!哪有這樣的?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嗎?
條件可以慢慢談,為什么要直接掀桌子呢?
明家固然要倒霉,可私自調兵,這對范閑卻也不是一件好事。
這是雙輸的局面,何至于此啊?
明老太太雖是女流之輩,卻也頗有決斷。
她頓時不顧老邁之身,撲通跪倒在地,沒有大聲哀求,反而說道:“明家愿意將所有田地家產全都獻給小范大人。
此后唯小范大人馬首是瞻。
無論小范大人有何打算,明家都愿意沖鋒在前,無怨無悔!”
這話幾乎是在說,此后明家就是范閑的人,不僅支持他爭奪皇位,甚至即便范閑有意造反,明家也會全力支持。
唉,明老太太終于急了。
只不過,葉嵐還是喜歡她剛才那桀驁不馴的樣子。
都走到這一步了,范閑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自然不可能再退縮。
至于明家的全部家產?
糊涂!抄了明家,不還都是他的嗎
“砰”的一聲巨響,這是明家大門被黑騎撞開的聲音。
隨即,一對對黑騎魚貫而入,將整個明家包圍查封了起來。
“報告大人,黑騎已將明家大宅全部包圍,明家無一人逃脫。特此向大人復命!”
聽著黑騎首領向范閑的報告,明老太太終于萎靡在地,再無一絲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