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現在的范閑有沒有這種覺悟呢?
答案自然是沒有。
事實上,因為葉嵐的存在和協助,范閑的經歷要比原劇情好上不少。
痛苦才能夠讓人真正的成長。
一路順風順水,范閑的長進卻是有些滯后了。
因此,范閑自然還沒有真正地見識到這個時代的黑暗,也就未曾真正的絕望。
此時,他同樣也還沒有下定決心打破這一切。
于是,范閑最終將葉嵐說的這些當做醉話,并沒有深究。
顯然,對范閑這樣的人來說,若非被逼到墻角,他是不可能破釜沉舟的。
不過,這些葉嵐倒也可以理解。
畢竟范閑如今實力正處于上升期,內庫和監察院也都還沒拿到手中。
因此,慶帝對他的打壓還沒有開始。
而眼看著,只要一天天的拖下去,他的實力也會隨之一天天變強,范閑自然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或許接下來,自己該少管閑事,讓范閑吃些苦頭。
葉嵐心中忽然冒出這么個想法。
不過事實上,他也不需要做什么了。
因為接下來的事情都是朝堂政事,本就和葉嵐無關。
他只要在一旁默不作聲即可。
不過葉嵐不說話了,范閑反而開始主動了。
范閑談到了范若若的婚事,也為之前他的承諾未能完成而抱歉。
不僅如此,這還是因為他將這抱月樓交給葉嵐管理而產生這樣的影響。
否則的話,可能一切都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他完全有借口以葉嵐為擋箭牌,拒絕慶帝的賜婚。
不僅如此,還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妹妹范若若和葉嵐撮合到一起,說不定也是一段良緣。
對此,葉嵐只能嘲笑他的天真和不識時務。
“你看看你身邊的人,不管是李承澤,還是郡主,或是葉靈兒,甚至包括你和你妹妹,哪個不是被皇帝賜婚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是說說而已。
你以為你們做得了主?
別說你們了,即便是你們的父母都未必能夠完全做主。
對你們這些頂尖貴族來說,你們的婚事全都掌握在慶帝的手中。”
對于這個現實,范閑也無法否認。
好半天,范閑才說道:
“其實,即便是賜婚,也未必全都是壞事。
事實上,我和婉兒注定一見鐘情、天作之合。
這賜婚只是命運對我們的安排罷了。”
“哦?”葉嵐似笑非笑地看著范閑:“所以,你準備將妹妹嫁給那位靖王世子嗎?”
范閑搖了搖頭:“這還是要看若若的意見。
如果她喜歡李弘成,那自無不可,這賜婚只算是錦上添花。
如果,若若不喜歡他,那我拼死也要想方設法將這樁婚事廢除。”
葉嵐看著范閑說道:“嗯,這一點我倒相信。畢竟當初,我可是聽說,你曾經想要退婚?”
范閑尷尬地笑了笑,道:“那不是我不知道對方是婉兒嗎?”
葉嵐點了點頭,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賜婚對象讓你滿意,那么這種賜婚你就接受,如果不滿意你就拒絕,是這個意思吧?”
范閑遲疑地點了點頭。
話雖如此,但是從葉嵐嘴里說出來,他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可接下來葉嵐的話就讓他明白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了。
“所以,若是一項政策對你有好處,你就接受。
若是對你沒有好處,你就反對。
這是什么?
這叫精致的自我利己者!
事實上,你只考慮了自己,最多推及到自己的妹妹,對旁人的感受如何,根本就不在乎。
比如葉靈兒,她也被賜婚給了二皇子李承澤。
你認為她樂意嗎?
不,你并不關心,也不在乎。
因為她與你無關,不是嗎?”
范閑臉漲得通紅,胸膛不住起伏,氣息生滅不斷,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錯。我就是想好好過完這一生,這有錯嗎!”
葉嵐嘆息一聲,道:
“當然沒錯!
是人都是自私的,你能自己做個好人,同時還不忘幫助別人,這已經很好了。
只不過,大家對你期望太高了而已。”
葉嵐說完便不再理會范閑,自斟自酌,獨自喝起了悶酒。
范閑一時間悵然若失。
他明白,自己令葉嵐失望了。
可他只想既來之則安之。
這有錯嗎?
范閑轉頭看向了一旁的王啟年。
四目相對,王啟年急忙錯開視線,道:
“別光說話呀,吃菜吃菜,菜都要涼了。”
可是范閑分明看到剛才王啟年眼神之中的一絲失望之色,雖然一閃而逝,卻跟刺一樣扎得范閑心中生疼。
“所以,你和葉嵐想的一樣,也認為我應該造反?”
范閑這句話并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油滑的王啟年根本不可能說出心中的想法。
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范閑心中這么想著,可是一個人的本性卻絕不是這么容易改變的。
無數人生哲理早已被先賢說盡,可是,若不是真正的經歷,沒有人能夠真正地領悟那些道理。
因此,范閑很快便放棄無謂的思考。
他反而轉過來不住地與葉嵐交談,詢問葉嵐過得好不好?旁推側敲他對南慶有什么不滿?
范閑這是在奇怪葉嵐為什么動不動就想要勸他造反,懷疑他是個危險人物。
“有什么不滿?
事實上,我對這整個世界全都不滿意。
無論是南慶,還是不久前咱們去過的北齊,全都是一個爛樣。
這樣的世界糟透了!”
葉嵐的回答無疑令范閑很是震驚。
交往這么長時間,葉嵐在他眼中一直是個溫和有禮之人。
即便實力變強之后不再謙遜了,可沒想到內里卻是這樣地憤世嫉俗。
對整個世界都不滿,范閑感覺自己這個朋友有些中二啊!
于是,范閑憋著笑意問道:
“比如呢,具體是哪里有問題?我們可以一起把不好的地方改過來嘛!”
“改過來?說得容易!
不錯,要是只想改一點兒,的確很容易。
可是若你想改變的稍微大一點,很快你就會發現阻力重重。
而若你想改變全世界,你便會發現,整個社會對你的阻力無處不在。
想要真正的改變,必須一場從上到下的殺戮,將所有既得利益者全都付之一炬,才能夠真正的成功。”
“你這,你這太極端了!”
聽了葉嵐的話,范閑不由苦笑,因為他知道葉嵐說的或許是對的,但卻太過極端了。
范閑覺得,現在的一切還好,只不過有些小瑕疵罷了,還不需要那樣的改變。
這自然是因為范閑是頂層貴族,是既得利益者,一切規則都在為他而服務,他自然沒有感到任何不公。
或者說,能夠讓他感到不公的,也只有慶帝和幾個皇子,以及長公主這些人。
自我而上,眾生平等。
自我而下,階級分明。
哈哈,這也算是穿越者的常態了。
事實上,在這一點,連葉嵐都未能免俗,更何況已經在這個世界待了這么多年的范閑呢?
“如果你覺得世道不好,那就去一點點地改變它。
不要因一點點不滿就去怨天尤人,否定整個世界。”
顯然,范閑覺得葉嵐很有問題,思想太過極端了。
于是,一碗碗雞湯直接向他灌過去,試圖改變葉嵐的想法。
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就別怪我抓你痛腳了。
葉嵐準備開大了。
“范閑,你知道嗎?
曾經也有人像你一樣天真,試圖通過緩和的方式,來一場自上而下的溫和改革。
為了減少阻力,讓人們看到新制度的優越性,從而支持她。
她還創造出不少新鮮玩意兒,以此創造了巨大的利益。”
聽到這些,范閑不由臉色一變,他已經猜出葉嵐說的是誰了。
見此,葉嵐直接說道:
“想必你已經猜出她是誰了。
沒錯,她就是二十多年前一手創建葉家的那位傳奇女首富——葉輕眉。
哎,現在知道她的名字的人都沒有幾個了吧?
你想必也知道,她一手創建的葉家早已被慶國收歸國有,成為了如今的內庫,不久之后即將被你接手。
內庫所創造出的巨大利益,你自當明白。
想當初,葉家極盛之時,那可是真正的富可敵國。
可以說,當時慶國整個監察院甚至滿朝文武都是由她一家養著。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一步步地改變世界。
可最終結果你也知道,葉家家主忽然橫死,然后葉家也就沒了。”
從葉嵐口中聽到母親的故事,范閑不由得神為之牽。
可他卻忽然聽到葉嵐的發問:“從葉家的興衰存亡中,你悟出什么道理?”
不是,哥們兒,你做閱讀理解啊?
不過,他也差不多明白了葉嵐的意思。
“你是想說,像葉家那樣的改革不可能成功?”
“不,我是告訴你,不要心存僥幸之心。
凡事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能迎來最好的結局。
事實上,當初葉家創造那么大的利益,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
只可惜,葉家家主心慈手軟,明知道是對手、是敵人,卻將他們輕輕放過。
她自以為自己勢力強橫,不會有事,沒想到最終卻被那些她看不起的敵人殺死。”
聽了葉嵐的這些話,范閑不禁默然。
他知道,葉嵐說的的確是事實。
可他更清楚,如果不是五竹被神廟的人引走,他母親絕不會出事。
只不過,這些話都扯遠了。
范閑更想知道的是,難道在葉嵐的眼中,這個世界真的就沒救了,只能砸碎一切才行?
面對范閑質疑,葉嵐手指向下,問道:
“這里是什么地方?”
這里當然是抱月樓啦!
可范閑的臉已經僵住了,他已經明白葉嵐的意思。
這里可是青樓啊!
只要是青樓,就難免與逼良為娼、草菅人命這些詞匯密不可分。
如果一個世界真的好,又怎么會有青樓呢?
范閑已經明白了葉嵐的潛臺詞。
不過,范閑卻并未認輸,而是反駁道:
“既然如此,那么你就等著看我怎么改變這抱月樓。
我相信,只要我們努力,一定可以把這個世界一點點地變好的。
我會用事實證明這一點。
就從這抱月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