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招就處三樓的走廊顯得有些安靜，窗外的風掠過樓下的香樟樹梢，捎來一陣細碎的葉響，混著遠處教學樓隱約的喧鬧，倒襯得這片區域愈發靜謐。李衍到邵天林老師的辦公室門外，目光一掃，便精準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輔導員王照筠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門口的塑料椅上，金絲邊眼鏡穩穩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后的眸子微微垂著，連坐姿都透著幾分拘謹，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渾身上下都寫著“社恐”兩個字。
李衍心中暗暗嘀咕了一聲：還是那個漂亮又社恐的輔導員，熟悉的靦腆，熟悉的局促姿態，簡直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就是不知道下次要是再喝醉，還會不會又斷片兒，忘了自己酒后說過的那些胡話。
他收回思緒，抬起手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木門，“咚咚咚”的敲門聲清脆有序，打破了走廊的沉寂，也驅散了幾分空氣中的拘謹：“邵老師，王老師，我來了。”
辦公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聊天聲瞬間戛然而止，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門口的李衍，那目光里夾雜著好奇、審視，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像是在細細打量著這個被特意叫來的大一新生。
門口的少年留著利落的短發，額前的碎發微微垂落，襯得眉眼愈發清爽干凈。一身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干凈的手腕，搭配一條洗得微微發白的牛仔褲，沒有多余的裝飾，打扮得清爽利落，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少年人的朝氣與干凈。
但讓辦公室里幾位老師最為驚訝的，并非他干凈清爽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雙完全不屬于大一新生的眼睛，深邃得像是藏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沉穩又成熟，仿佛他的靈魂不是一個剛踏入大學校園、稚氣未脫的少年，而是一個飽經世事、歷經滄桑的中年男人。還有人隱約從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絲淡淡的疲憊，那疲憊像一層薄薄的霧，輕輕裹在他的眼底，與他這個年紀本該有的陽光燦爛、意氣風發格格不入，那份反差感格外明顯，也格外引人好奇。
其實對于王照筠來說，她和李衍分開的時間，連一天都不到。
畢竟上周五下午，她還在教學樓門口碰到過他。
可對于李衍而言，這段短暫的時間，卻像是隔了數年之久，漫長又遙遠，連再次見到王照筠的熟悉感里，都摻了幾分疏離的陌生。
作為秩序司的成員，他每次執行任務，都會精準標記好出發時的時間節點，無論在任務世界待多久，經歷多少波折，等他重新回到這個99號平行世界時，時間永遠停留在他離開的那一刻，分秒不差。
這樣一來，身邊的朋友、老師，永遠不會察覺到他的“消失”，也不會覺得他缺席了什么，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可這份時間的不對等，對李衍來說，卻需要一次次花時間去消化、去適應他在任務世界里歷經的風雨、沉淀的疲憊，都無法被身邊人感知，只能自己默默扛著。
尤其是這一次執行任務，他經歷了太多常人無法想象的波折與變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便是這段特殊經歷留下的深深印記。
王照筠微微眨了眨金絲邊眼鏡下的眸子，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她清晰地感覺到，李衍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可具體是哪里變了，她卻怎么也說不上來。
不是外表的變化，更像是一種氣質上的沉淀，比之前更沉穩，也更難捉摸，那種超越年齡的成熟感，讓她有些恍惚。
邵天林率先打破了這份短暫的沉默，他從辦公桌后站起身，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朝著李衍擺了擺手，語氣親昵又帶著幾分調侃：“哦呦，這不是我們農大的創業新星嘛，可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別站在門口當門神了。”
李衍應聲點頭，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辦公室里的幾個人，除了邵天林和王照筠，還有兩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其中一個約莫五十歲左右，留著利落的短發，穿著簡約的深色襯衫，氣質沉穩，眉眼間帶著幾分威嚴；另一個則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頂微微有些禿，面容溫和，看著竟有幾分眼熟。
李衍稍一思忖，便認出了那個穿西裝的男人。
正是他們經濟管理學院的院長吳斌，之前在學院的大會上見過幾次，只是距離太遠，印象不算深刻。而另一個短發男人，他看著面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腦海里快速搜索了一圈，還是沒有頭緒。
他沒有絲毫拘謹，臉上掛著自然的笑容，朝著幾人揚了揚下巴，開口問道：“兩位領導，你們找我有事嗎？”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和熟人聊天，完全沒有表現出一個大學生面對校領導時該有的矜持與緊張，仿佛眼前這兩位身份尊貴的領導，只是普通的長輩而已。
院長吳斌和那位短發男人對視一眼，眼底均是露出了幾分了然與探究之意。
早就聽說這個大一新生不一般，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份不卑不亢的氣度，倒是少見。
邵天林笑著站起身，走上前拍了拍李衍的肩膀，半開玩笑半提醒道：“李衍，你這小子，是不是忙著打理你的生鮮店，把你們吳院長都給忘了？”
李衍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語氣帶著幾分狡黠的討好：“哪能啊邵老師，吳院長我怎么敢忘？這不是聽到領導找我，心里有點小緊張，一時沒反應過來嘛。”嘴上說著緊張，臉上卻沒有絲毫緊張的神色，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吳斌聞言，忍不住呵呵一笑，擺了擺手道：“哦？我可看不出來你有半分緊張。來來來，李衍，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學校的蔡占東副校長，你們新生大會的時候，就是他給你們做的開學講話，還記得嗎？”
李衍頓時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撓了撓頭，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俏皮：“蔡校長好！哎呀實在對不住，新生大會那天人太多了，我坐在我們班的最末尾，光顧著認真聽您講話了，沒看清您的模樣。今天這么一看，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
“哦？”蔡占東副校長聞言，頓時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笑著詢問道：“那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樣子的？”
李衍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抬手比劃了幾下，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可愛：“我還以為您是那種年紀很大、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穿著中山裝，說話一板一眼的老人家呢。結果今天一看，您不僅年輕，氣質還這么好，跟邵老師站在一起，簡直像親兄弟倆！我一直以為，副校長都是年紀很大、很嚴肅的那種呢。”
蔡占東副校長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李衍這是在夸自己年輕有活力，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語氣里滿是歡喜：“哈哈哈，你這個同學，倒是會說話，很有意思！”
吳斌和邵天林也瞬間反應了過來，跟著笑了起來，辦公室里原本略顯嚴肅的氣氛，瞬間被這輕松的笑聲打破，變得活躍起來。
一旁的王照筠，此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趕緊走，越快越好。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被眾多領導關注的場景，看著幾人談笑風生，她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心臟砰砰直跳，緊張得手心都冒出了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這個才上大一的學生，面對兩位校領導，竟然還能如此從容地開玩笑，絲毫沒有怯場，這要是換做自己，恐怕早就說不出話來了。
蔡占東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收斂神色，朝著李衍擺了擺手，溫和地招呼道：“坐坐坐，李衍同學是吧？我們可是關注你很久了。”
李衍也不拘束，大大方方地走到王照筠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順勢側過臉，臉上露出幾分疑惑的神色，故意裝出一副忐忑的樣子：“蔡校，您這話可讓我有點慌了，我怎么就被你們關注了？我該不會是犯什么錯誤了吧？哎，可別啊，我這小店還沒經營穩呢。”
看著他故作慌張的模樣，吳斌忍不住笑了，語氣溫和地解釋道：“你別多想，我們就是關注到，最近在整個云城都火得一塌糊涂的‘云農甄選’生鮮店，老板竟然是我們學校的大一新生，實在是有些意外，也有些驚喜，所以就想找你聊聊。”
哦，原來是這樣。
李衍心里瞬間了然，臉上的“慌張”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了然的模樣。他心里清楚，現在國家正大力鼓勵在校大學生創業，兩位領導既然特意找他，大概率是因為“云農甄選”四店同開的火爆，想把他當作在校大學生創業的典型來了解、培養。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狡黠的推銷：“啊，原來是因為這個啊。嗨，我還以為出什么事了呢。其實也沒什么，就是我閑著沒事瞎折騰的，沒想到還驚動了兩位領導，連周末都特意跑一趟。對了領導，我們‘云農甄選’現在充會員可以打八折，會員還能享受免費送貨上門服務，你們要不要考慮一下，成為我們店的優質會員啊？”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幾秒。蔡占東和吳斌兩人，上一秒還聽著李衍謙虛地說自己是“瞎折騰”，下一秒就被他突如其來的推銷給閃了一下腰，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臉上滿是錯愕。
一旁的王照筠，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聽到這話，差點沒忍住噴出來，猛地咳嗽了幾聲，臉頰憋得通紅。
她一邊咳嗽，一邊用金絲邊眼鏡下那雙好看的眸子，偷偷瞪了李衍幾眼，眼底滿是無奈與嗔怪。
這個學生，果然還是這么不老實，什么時候都不忘推銷自己的店，連在領導面前都不例外。
幾秒后，蔡占東率先反應過來，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語氣里滿是贊賞：“哦呦，你這個同學可真不簡單啊，逮到機會就拉會員，果然是個做生意的好料子！也難怪你才大一，就敢一口氣開四個連鎖店，不錯不錯，年輕人就該有你這樣的頭腦，靈活又有沖勁。”
李衍立刻露出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撓了撓頭，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機靈：“哎呀蔡校，您過獎了，就是小本生意，能多拉一單是一單。再說了，兩位領導一看就是富貴人，平時肯定經常買生鮮，以后要是常來我們店，肯定能成為我們的優質客戶，多劃算啊。”
邵天林對李衍的脾氣早就了如指掌，這個學生做事情向來帶著一股子野心，還總愛劍走偏鋒、刁鉆古怪，從來都不按常理出牌。
之前讓他去處理霸占籃球場被廣場舞大媽占用的事情，他就用了一個出其不意的辦法解決了，如今在領導面前，他又來這一出，倒是一點都不意外。邵天林故作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開口說道：“跟領導好好說話，別在這里抖機靈、耍滑頭，正經點。”
李衍見狀，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狡黠，故作乖巧地坐直了身體，擺出一副乖乖學生的模樣，連連點頭：“好嘞邵老師，我正經點，正經點。”那副秒變乖巧的樣子，惹得幾人又笑了起來。
蔡占東擺了擺手，笑著說道：“哎，沒事沒事，年輕人嘛，就是要頭腦靈活，敢想敢做，這樣才好。太拘謹了，反而沒了年輕人的朝氣。”
吳斌下意識地又打量了李衍幾眼，眼底的贊賞又多了幾分，對自己學院的這個大一新生，印象也愈發深刻了。其實他一直以來，對經濟管理學院的在校大學生創業都有關注，只是以往關注的，大多是大三大四的學生，而且那些學生的創業項目，大多做得中規中矩，沒有什么特別突出的地方，也沒能形成太大的影響力。
直到幾天前，蔡占東副校長突然找到他，說自己偶然得知，經濟管理學院有個大三的女學生，竟然是最近在云城爆紅的“云農甄選”生鮮店的店長，還是持股股東。
吳斌對此也有所耳聞，畢竟“云農甄選”四店同開，加上李衍之前的刻意炒作，最近在云城的熱度極高，就連他自己，家附近就是“云農甄選”的同德店，也去光顧過幾次，對店里的生鮮品質印象很深。
他當時還和蔡占東一樣，覺得一個大三女生能把生鮮店做得這么好，已經很了不起了，甚至想著，要是可以，就把這個女生當作學校的優秀在校創業大學生來培養。
可沒想到，蔡占東昨天找那個女生聊了之后，卻帶來了一個更令人震驚的消息。
這四家“云農甄選”生鮮店的幕后大老板，竟然不是那個大三女生，而是經濟管理學院的一個大一新生，也就是眼前的李衍。
這個消息，讓蔡占東和吳斌都十分意外，也十分驚喜。他們覺得，李衍這個大一新生，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強的商業頭腦和執行力，還能把創業項目做得這么成功，說不定可以作為云城農大培養在校大學生創業的典型，拿出去向其他兄弟院校展示，也能給其他在校創業的學生樹立一個好榜樣。
所以今天，蔡占東特意拉上吳斌，還有李衍的輔導員王照筠，一起來到雙創中心負責人邵天林的辦公室，特意召見李衍，想好好和他聊聊。
蔡占東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目光變得愈發饒有興趣，看著李衍，緩緩問道：“李衍同學，能不能跟我們說說，你當初為什么會想起要開‘云農甄選’這家生鮮店？還有，這四家店的啟動資金，你是從哪里來的？我看這個店名里有‘農’字，是不是和我們云城農大有關系？”
一連串的問題，清晰地拋了出來。
要知道，在云城四大區的核心位置，同時開四家生鮮店，前期的房租、裝修、貨源、人員等各項開支，加起來可是一筆不小的投資。
蔡占東和吳斌之前也特意看過李衍的檔案資料，知道他出身農村家庭，家境普通，實在想不明白，一個剛上大一、沒有任何背景和積累的農村少年，到底是怎么拿出這么多啟動資金，又怎么把這四家店做得如此火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