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洪奎在花嬸的小超市里,打了一天的麻將,他吸取了教訓(xùn),沒有開口多說話,只是聽別人在說,只是在關(guān)鍵點上,說上一兩句,讓大家繼續(xù)討論這事,他知道,戴志遠在村支書的位置上幫了蕭明月很多忙,如果沒有戴志遠一次又一次的替蕭明月出面解決問題,也許就沒有蕭明月的今天,想到自己的兒媳婦兩次被蕭明月開除,一家人低聲下氣的去求她,戴洪奎就一肚子氣,他想我怕你蕭明月,平時拿戴志遠也沒辦法,現(xiàn)在好了,只要挑撥龔欣月到鎮(zhèn)上一鬧,戴志遠這個村支書肯定干不成!不過這事還要龔欣月親自出面才行,否則扳不倒戴志遠!
戴洪奎吃過晚飯,抹了抹嘴,心里那點算計像灶膛里的暗火,明明滅滅地?zé)K溃@時候龔欣月的小超市里人最少——剛過飯點,村民們要么在家看電視,要么串門閑聊。他背著手,慢悠悠地晃出家門,夜色像一塊洗得發(fā)灰的舊布,罩住了整個江圩大隊。
推開超市的玻璃門,頭頂?shù)母袘?yīng)燈“滋啦”一聲亮起,光線有些慘白。龔欣月正靠在柜臺后面,低頭刷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店里很安靜,只聽見冰柜低沉的嗡嗡聲。
“欣月,拿包煙。”戴洪奎走近柜臺,聲音不高,“就那個,紅塔山。”
龔欣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從貨架上取了一包煙扔在玻璃柜面上,動作有些懶洋洋的。
戴洪奎慢條斯理地摸出錢,遞過去,手指在皺巴巴的紙幣上按了按,沒馬上松手。“今天……店里挺清靜啊。”
“嗯。”龔欣月接過錢,拉開抽屜找零。
零錢落在玻璃上的清脆聲響里,戴洪奎像是隨口嘮家常:“下午在花嬸那兒,聽人閑扯,倒是聽出點滋味來。”
龔欣月數(shù)錢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接話。
戴洪奎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慢騰騰地散開。他瞇著眼,透過煙霧看龔欣月那張沒什么生氣的臉。“都在說,蕭明月那廠子,能搞成今天這樣,支書戴志遠功不可沒。跑關(guān)系、壓矛盾、劃地皮……哪一樣少得了他?”他彈了彈煙灰,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驚擾了空氣里的灰塵,“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求爺爺告奶奶也摸不著邊的門路,人家蕭明月一句話,戴支書就顛顛地給跑成了。這情分……厚啊。”
龔欣月把找零的錢推過來,硬幣在玻璃上滑過一小段距離,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她終于抬眼正視戴洪奎,眼神里有些警惕,也有些別的什么東西在暗暗流動。“戴叔,你到底想說啥?”
戴洪奎湊近了些,煙草味混合著一種隱秘的熱切。“欣月,你是個明白人。你想想,憑什么好處都讓她蕭明月一個人占了?就憑她是戴志遠的弟媳婦?
“蕭明月占多少好處,與我沒什么關(guān)系,那是她的本事!”龔欣月警惕的說。
戴洪奎想把禍水向蕭明月頭上引,誰知龔欣月根本不上釣,看來蕭明月還是深很人心的,所以馬上說道:“那戴志遠也不能仗勢欺人,當那些人的面打你,你也不是他的什么人!”
龔欣月捏著找零硬幣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戴洪奎這句話像根淬了毒的針,精準扎進了她最痛的那塊傷疤。那日在眾人面前火辣辣的臉頰、那些或同情或躲閃或暗含譏誚的目光,瞬間又灼燒起來。冰柜的嗡嗡聲似乎一下子放大了,填滿了超市里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只是把硬幣一枚一枚,慢慢地、重重地按進收銀盒里,發(fā)出沉悶的“咔噠”聲。
戴洪奎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他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幾乎隔著柜臺湊到龔欣月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蠱惑的狠勁:“欣月,叔不是挑事。可這事兒,它不能就這么算了!他戴志遠是支書,是干部!干部就能隨便動手打人?打的還是你這么一個年輕媳婦,當著那么多老少爺們的面!這是啥作風(fēng)?舊社會的地主老財也沒這么霸道!”
他吐出的煙圈飄過龔欣月的鼻尖,她嫌惡地偏了偏頭,但眼神里的冰層明顯裂開了縫隙,露出底下翻騰的屈辱和不甘。
“你咽得下這口氣,叔都替你不值!”戴洪奎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推心置腹”,“你想想,他為啥敢這么對你?還不是因為他是支書,手里有點權(quán),覺得咱老百姓拿他沒辦法?他今天能當著人扇你巴掌,明天就能干出更欺負人的事!這口氣要是忍了,以后在這江圩村,你還怎么抬頭走路?旁人嘴上不說,心里指不定怎么看輕你!”
龔欣月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重了。她盯著柜臺玻璃下壓著的幾張泛黃的廣告紙,眼神卻沒有焦點。
“去鎮(zhèn)上!”戴洪奎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煽動性,“就去鎮(zhèn)政府,找書記,找鎮(zhèn)長!實在不行,去紀委!告他戴志遠利用職權(quán)、作風(fēng)粗暴、欺壓村民!你別怕,這事兒你占著理呢!他打人是不是事實?那么多雙眼睛看著呢!你只要去,實名舉報,把事情往大了說,就說他仗著支書的身份橫行鄉(xiāng)里,對你進行人格侮辱和身體傷害,嚴重影響了黨員干部在群眾心中的形象!”
他觀察著龔欣月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和閃爍的眼神,繼續(xù)添柴:“你以為鎮(zhèn)上領(lǐng)導(dǎo)會護著他?現(xiàn)在上面抓工作作風(fēng)抓得緊!正缺這種典型呢!你這一告,就是往油鍋里濺了水,準炸鍋!他戴志遠這村支書,還想干?門兒都沒有!”
“我……”龔欣月終于開了口,聲音干澀發(fā)顫,“我去說……有用嗎?他們……會不會官官相護?”
“官官相護?”戴洪奎嗤笑一聲,一副洞悉內(nèi)情的模樣,“欣月,你這就不懂了。鎮(zhèn)上那些領(lǐng)導(dǎo),誰愿意底下有個動不動就打人、惹事的支書?那是給他們臉上抹黑,是給他們找麻煩!你一去,哭得傷心點,把事情說得嚴重點,他們?yōu)榱讼⑹聦幦耍矠榱俗约旱臑跫喢保隙ǖ锰幚泶髦具h!至少,他這個支書,別想再當了!”
他頓了頓,給龔欣月消化的時間,然后扔出最后的、看似為她著想的話:“扳倒了他,不光你出了這口惡氣,咱們村里那些平時被他壓著、敢怒不敢言的人,也都念你的好!以后,看誰還敢隨便欺負你?”
戴洪奎沒好意思說龔欣月被戴志遠弄大了肚子,戴志遠逼她去做人流的事。但他知道,只要龔欣月去鎮(zhèn)上告狀,鎮(zhèn)領(lǐng)導(dǎo)問起打她的原因,龔欣月肯定會說出來,這才是致命的原因!
超市里慘白的燈光似乎更加刺眼了。冰柜的嗡鳴持續(xù)不斷,像某種催促的心跳。龔欣月緩緩抬起頭,看向戴洪奎。她眼中的警惕、猶豫,正被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混合著恨意和破釜沉舟的光芒所取代。臉頰上那早已消失的掌印,此刻仿佛又隱隱灼痛起來。
戴洪奎知道,火,已經(jīng)點著了。他不再多說,只是深深吸了口煙,將那紅塔山在柜臺邊沿按滅,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然后,他拿起那包煙,背著手,像來時一樣慢悠悠地晃出了超市門,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玻璃門輕輕合上,門口感應(yīng)燈“滋啦”一聲,滅了。超市重新陷入半明半暗之中,只剩下柜臺后,龔欣月獨自站著,胸膛起伏,眼神明滅不定,望著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在權(quán)衡,又仿佛在下定某種決心。那決心,帶著冰冷的鋒芒,直指村支書戴志遠的未來。
戴洪奎知道,現(xiàn)在是扳倒戴志遠的最好時機,他決定去聯(lián)系上次一起去鎮(zhèn)上找高方良的幾個人,他們記得,高書記讓他們回來找戴志遠違法亂紀的證據(jù),現(xiàn)在戴志遠把有夫之婦的肚子玩大了,就是最好的證據(jù)!
戴洪奎走出超市,夜風(fēng)一吹,他打了個激靈,腦子卻越發(fā)清醒、滾燙。龔欣月眼里那簇被他點燃的火苗,在他心里呼呼地?zé)瑹盟_步都輕快了幾分。扳倒戴志遠,光有龔欣月這一把火還不夠,得再添柴,讓火燒得更旺,燒得他戴志遠永無翻身之日!
他想起了上次一起去鎮(zhèn)上找高方良書記的那幾個人——戴老五、戴老六,還有村西頭的王家寡婦。這幾個人,平時或多或少都對戴志遠有些怨氣,或是覺得他處事不公,或是利益上吃過虧,上次在高書記面前就沒少敲邊鼓。現(xiàn)在,有了龔欣月這檔子“鐵證”在前面沖鋒,再拉上他們?nèi)ブ嚕从炒髦具h其他“問題”,效果肯定不一樣。人多勢眾,鎮(zhèn)上領(lǐng)導(dǎo)才會覺得戴志遠是真的失了民心,問題嚴重。
他沒有回家,而是拐了個彎,徑直朝著戴老五家走去。戴老五家住在村東頭,院子不大,屋里亮著燈,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戴洪奎抬手拍了拍院門,在寂靜的夜里發(fā)出“哐哐”的悶響。
“誰啊?”屋里傳來戴老五粗聲粗氣的詢問,接著是拖鞋趿拉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戴老五那張被歲月和日頭刻滿溝壑的臉探了出來,見是戴洪奎,有些意外,“洪奎哥?這么晚了,啥事?”
“老五,進屋說,要緊事。”戴洪奎側(cè)身擠了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戴志遠在村里霸道慣了,事情出來了,肯定會有人趁火打劫,龔欣月會去鎮(zhèn)上告戴志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