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嚎哭的龔欣月,臉上紅腫的掌印觸目驚心,又看到臉色鐵青、拳頭緊握的戴志遠,心里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她最怕的就是戴志遠沖動惹事。
“志遠書記!”明月快步上前,先低聲阻止了戴志遠可能進一步的舉動,然后趕緊彎腰去扶龔欣月,“老板娘,快起來,地上涼,有話好好說,這是鬧的哪一出啊?”
康月嬌也在一旁幫忙攙扶,看著龔欣月的慘狀,眼里閃過一絲不忍,小聲勸道:“他嬸子,先起來,這么多人看著呢……”
龔欣月見到明月,哭聲稍微小了些,但依舊抽噎得厲害,借著明月的力道站起來,卻軟軟地靠在康月嬌身上,一副虛弱不堪、受盡欺凌的模樣。
“蕭老板……”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明月,聲音嘶啞,“你可要給我做主啊……戴書記他……他非要逼我去打掉孩子,我不肯,他就打我……還說要弄死我……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明月心里咯噔一下,飛快地瞥了戴志遠一眼,眼神里滿是責備和不贊同。她轉向龔欣月,語氣溫和但帶著安撫的力道:“老板娘,別胡說,哪有什么弄死不弄死的,氣頭上的話當不得真。志遠書記他……也是一時著急。”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戴志遠趕緊說句話緩和一下。
戴志遠在明月的目光逼視下,勉強壓下心頭的邪火,對著周圍看熱鬧的人揮揮手,粗聲粗氣地說:“看什么看!都沒事干了?!吵架沒見過啊?散了散了!”
他這話試圖把性質定性為“超市老板娘和顧客的普通矛盾”,但圍觀的人哪里肯信,只是礙于他的身份,不好再明目張膽地看,便三三兩兩地散開些,卻還遠遠地站著,交頭接耳。
明月見人群稍散,松了口氣,扶著龔欣月往超市里面走了幾步,低聲道:“老板娘,不管什么事,關起門來說。鬧大了,對你、對志遠書記,都不好。你還懷著身子,情緒不能這么激動。”
她又轉向戴志遠,語氣加重:“志遠書記,你也是!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動手就是你的不對!還不快給老板娘賠個不是!”
戴志遠臉黑如鍋底,讓他當著明月的面給龔欣月道歉,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但他也知道,明月是在給他臺階下,收拾這個爛攤子。他咬了咬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對不住,我剛才……沖動了。”
這話說得毫無誠意,但總算是個姿態。
龔欣月抽泣著,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明月的話提醒了她,真鬧到不可收拾,戴志遠固然麻煩,她自己恐怕更無法立足。今天這出,算是徹底撕破了臉,也試探出了戴志遠的底線——他怕事情鬧大,但也真敢下狠手。
“好了,都冷靜冷靜。”明月打圓場,“老板娘,你先歇著,平復一下。志遠書記,你跟我出來一下。”
她不由分說,帶頭走了出去,滿臉不情愿的戴志遠跟著走出了超市。康月嬌看了看龔欣月,輕聲說了句“他嬸子你保重”,也跟了出去。
超市里終于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龔欣月一個人。臉上的疼痛依舊,心卻比臉更冷。明月看似來勸和,實則是在維護戴志遠。而戴志遠那句毫無溫度的“對不住”和之前狠戾的威脅,讓她徹底看清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慢慢走到柜臺后,對著一個小鏡子看著自己紅腫的臉頰和凌亂的頭發,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然后,又一點點聚起更加冰冷幽暗的光。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威脅也聽夠了。戴志遠,你想就這么了結?
她輕輕撫上小腹,那里依舊平坦,卻承載著她全部的希望和……恨意。
門外,明月正在低聲急切地對戴志遠說:“你瘋了嗎?光天化日動手打人?還說什么弄死她?你知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看著?她的店是你幫著開的,人盡皆知!她現在豁出去了,真要把事情捅開,你渾身是嘴說得清嗎?你就不怕影響不好嗎?”
戴志遠煩躁地撓了撓頭發:“我就是一時沒忍住!這女人現在油鹽不進,鐵了心要用孩子訛上我!”
“那也不能用這種蠢辦法!”明月壓低聲音,“逼急了,她真去鎮上鬧,或者……想不開出點什么事,你怎么辦?當務之急是穩住她,哄也好,騙也好,先把眼前這關過了,把孩子處理掉再說別的!”
戴志遠陰沉著臉,沒有反駁。他知道明月說得對。經過剛才那一鬧,他意識到,對龔欣月,硬來風險太大。可是,軟的……她還吃嗎?
超市內外,短暫的平靜下,是更深重的算計和更險惡的暗流。龔欣月臉上的指印會消,但心上的裂痕,卻再也無法彌合了。這一巴掌,打掉了她最后一絲幻想,也打出了一條更加偏執、或許更加危險的路。
戴志遠的一巴掌,龔欣月這一鬧,這件事想瞞也瞞不住了,
前門村的午后,像一口被柴火慢慢煨著的舊陶鍋,表面平靜,底下卻咕嘟著滾燙的流言。戴志遠那記落在龔欣月臉上的耳光,清脆的聲響早被夏日的風吹散,但那無形的震顫,卻順著青石板路、穿過低矮的院墻、爬上虬結的老槐樹,在每一片顫動的葉子上,敲打出隱秘而熱烈的節拍。
花嬸的小超市,永遠是故事最先發酵的溫床。 戴洪奎等人,邊打麻將,邊聊著早上發生的事情,還不由自主的向門口看一眼,怕聊的事情被戴志遠聽到。
“嚯!了不得!”豁牙的戴老四頭抓了一張麻將,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親眼所見,“戴書記那手,揚起來帶風!‘啪’一聲,小龔老板娘那臉,當場就起了五道紅印子,跟烙上去似的!”
對過的老趙出了一張二條,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往前湊了湊:“可不止打呢!我聽著了,戴書記那嗓門壓得低,可字字跟刀子似的——‘弄死你’!我的老天爺,這是要出人命啊!”
“為啥呀?總得有個由頭。”戴洪奎火上澆油的忍不住插嘴。
“為啥?”戴老四嗤笑一聲,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孤男寡女,一個沒了老婆幾年,一個男人長年不著家,還能為啥?聽說啊……”他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龔欣月肚子里,有了!”
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戴洪奎笑著說:“不能吧?這要是真的……戴書記他能認?”
“認?”戴老四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認了還打人?逼著去打掉呢!龔欣月也是個硬茬,愣是不肯,這才鬧將起來。”
“嘖嘖,平時開會講話,道理一套一套的,沒想到私下里……這么狠。”老趙出了一張二萬。
“狠?那也是被逼的!”蹲在邊上看打麻將悶頭抽煙的孫老五突然開口,他是戴志遠一個遠房表親,“那龔欣月是什么好鳥?沒點手腕,能把戴書記哄得幫她開店?保不齊就是看準了機會,想拿肚子里的貨換個長期飯票!戴書記也是一時氣急……”
“氣急就能往死里打?”趙老頭撇撇嘴,看著面前的麻將,“再怎么說,打女人,還打可能懷著娃的女人,這理兒說到天邊去也虧三分!我看他這書記的威信,懸嘍!”
閑言碎語像槐樹上的知了叫,一陣高過一陣,混在悶熱的空氣里,無孔不入。
戴志遠一氣之下,開著車就走了,明月和康月嬌回到公司,康月嬌說:“這戴志遠是什么人啊,也太花心了吧,把人家玩出肚了,對人家還這態度,你們姓戴的就是依仗家族大,欺負人!”
“別說我們姓戴的,我和姓戴的已經沒什么關系了。”
“喲,撇得真干凈,你老公不姓戴啊?”
“那是前夫,過去時。”明月看了康月嬌一眼。
“你兒子還姓戴呢!將來你孫子,孫女也姓戴,怎么說沒關系呢?”
“唉,真愁人,你說田月鵝要是知道這事,還不要有多傷心呢?”
“要我說啊,田月鵝就不該找戴志遠,等了這么多年,一點結果都沒有。”
“這龔欣月也不是省油的燈!我看她是有意的,自己有老公,懷了別人的孩子,還有臉鬧!”
“是啊,付懷本知道了,回來怎么辦?”
“能怎么辦?她這是認定老公拿她沒辦法,才膽大妄為的,這種女人就不值得同情。”
說到有老公,還懷了別人的孩子,蕭明月突然想到了簡鑫蕊,按時間推算,簡鑫蕊當時懷依依時,應該也有家庭,沒有和老公離婚。如果簡鑫蕊那時想和志生在一起,為什么不找志生?后來和老公離婚了,也沒有纏著志生,要是纏著志生,志生根本回不來,難道自己真的誤解了志生?簡依依只是和志生長很像?根本不是志生的女兒?當時自己在桃花庵,被怒氣沖昏了頭腦,根本沒有認真的思考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難道自己錯怪了志生?
明月想到這些,感覺腦子里亂亂的。
(蕭明月后知道后覺的想到了這些,會打電話找志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