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戴老五的老婆正就著燈在做針線，看從不來串門的戴洪奎，眼里滿是狐疑：“你這神神秘秘的，出啥事了？”
戴洪奎也不坐，就站在堂屋中央，壓低聲音，開門見山：“老五，還記得上次咱一起去鎮上找高書記不？高書記讓咱回來找戴志遠違法亂紀的證據。”
戴老五眼皮一跳，沒吭聲，等著下文。
“現在，證據送上門了！”戴洪奎湊近一步，眼里閃著光，“龔欣月，你知道吧？小超市那個。戴志遠把她肚子搞大了，逼著她去打了胎！前兩天，還當眾扇了她耳光！這事兒，村里好些人都看見了！”
戴老五也知道此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還是顧著剛知道的樣子：“真有這事？這……這戴志遠也太……”
“太無法無天了！”戴洪奎接過話頭，語氣憤慨，“他這是生活作風敗壞，欺男霸女！仗著自己是支書，胡作非為！龔欣月一個年輕媳婦，受了這么大屈辱，差點尋短見！現在，她橫下心了，要去鎮上告他！”
戴老五眼神閃爍起來，顯然在掂量這里面的利害。他跟戴志遠的矛盾，主要是前年宅基地劃分時覺得戴志遠偏袒了別人，一直梗在心里。
戴洪奎看出他的猶豫，趁熱打鐵：“老五，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高書記上次的話還在耳邊呢！現在龔欣月肯出頭，這是現成的刀刃。咱們幾個上次去過鎮上的人，再去加把火，把戴志遠平時那些個辦事不公、吃拿卡要的問題，一塊兒跟領導反映反映！趁他病，要他命！這回不把他拉下馬，以后咱在前門村，更沒好日子過！你想想你那宅基地的事兒……”
最后這句話戳中了戴老五的痛處。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了鼓：“行！洪奎哥，你說咋辦？我跟你去！”
“好！”戴洪奎一拍大腿，“你再去悄悄找一下老六，話別說得太透，就告訴他，戴志遠要倒霉了，想出氣的，明天一早村口老槐樹下碰頭，一起去鎮上。記住，悄悄地，別聲張。”
離開戴老五家，戴洪奎又摸黑去了村西頭。王家寡婦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孩子，前年想申請低保，手續卡在戴志遠那里好久，最后也沒評上最高檔，心里一直有怨氣。戴洪奎知道，這個女人嘴碎，但關鍵時候敢說話。
敲開王家寡婦的門，費了些口舌。戴洪奎重點強調了戴志遠搞大龔欣月肚子還打人的事，尤其描繪了龔欣月如何可憐，如何被逼迫。“……妹子，你也是女人，你想想龔欣月受的罪！他戴志遠對你們孤兒寡母的，啥時候心軟過？你那低保的事兒……” 王家寡婦聽著，眼圈就有點紅，不知是同情龔欣月，還是想起了自己的委屈，末了，也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夜色更深了，村里的燈火陸續熄滅。戴洪奎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腳步有些發飄，不是累，是興奮。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戴志遠被鎮上領導叫去談話時灰敗的臉，看到了村委會門口貼出的處理告示，甚至看到了自己兒子、兒媳以后在村里能挺直腰桿……他這次刻意避開了上次同去鎮上、但為人相對耿直的那一兩個，他需要的是對戴志遠有切實怨氣、又容易被煽動的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層灰白的霧氣籠罩著戴家灣。村口那棵老槐樹靜靜立著，枝干虬結。
戴洪奎到得最早，背著手在老槐樹下踱步。不多時，戴老五也來了，沖他點點頭，蹲在路邊石頭上抽煙。接著是戴老六，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來了也不多話。最后是王家寡婦，挎著個布包，臉上帶著一種決絕又緊張的神情。
“人都齊了。”戴洪奎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話不多說，到了鎮上，咱們主要配合龔欣月。她告他的生活作風、打人問題，咱們就反映戴志遠平時工作里的毛病——比如處事不公、優親厚友、對群眾困難不上心，還有上次高書記說的，看看有沒有經濟上的不清楚……總之，要把他的問題說全面，說嚴重！讓鎮上領導覺得，這人已經不適合當支書了！”
戴老五悶聲道：“明白，就按上次咱商量過的那些說。”
王家寡婦攏了攏頭發，聲音有點尖：“我得說說我那低保的事兒，還有他上次說我門口柴垛亂放，罰我款，語氣兇得很！”
戴老六囁嚅道：“我……我就說說我魚塘用水，總被上游那幾家截，找支書，他總推三阻四……”
“行，行，都可以說！”戴洪奎一揮手，像是穩坐中軍帳的將軍，“但記住，別提太細、沒把握的事，就說感受，說影響！重點是態度，要表現出咱們是忍無可忍，是代表村里一部分群眾的呼聲！”
霧氣漸漸散去，太陽掙扎著從東邊山梁露出一點蒼白的光。戴洪奎看著通往鎮上的那條蜿蜒小路，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充滿希望的空氣。
“走吧，”他說，“趁早，去鎮里，找該找的人，說道說道咱們戴支書的‘豐功偉績’。”
一行人，懷著各自的心思和算計，踏著晨露，向著鎮子的方向走去。老槐樹默默注視著他們的背影，仿佛預感到，一場足以攪動前門村平靜水面的風波，正隨著他們的腳步，悄悄逼近。
老奸巨猾的戴洪奎知道，這些人說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鎮上不一定重視，根本扳不倒戴志遠，關鍵是反映戴志遠和龔欣月的事，可惜龔欣月沒參加，要是她來了，就更好了。
昨天晚上，戴洪奎聯系好其他人后，又來到龔欣月的小超市找龔欣月，說明天一起和龔欣月到鎮上去反映問題
夜色已深，村里幾乎沒了行人。戴洪奎從村西頭折返，心里盤算著已經串聯好的戴老五他們，腳步不由自主又拐向了龔欣月的小超市。超市的燈還亮著，在一片漆黑的村路上格外顯眼，像只孤獨的眼睛。
推門進去，感應燈“滋啦”亮起。龔欣月還在柜臺后，但沒看手機，只是望著門外某處發呆，眼神空茫，臉上帶著一種疲憊后的麻木。聽到門響，她慢慢轉過頭，見又是戴洪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戴叔？煙……抽完了？”她的聲音平平的，沒什么情緒。
戴洪奎擺擺手，臉上堆起一種混雜著關切和義憤的表情，走到柜臺前：“不是煙的事。欣月啊，叔剛跟老五、老六他們都說好了，還有村西的王家嫂子，大家都對戴志遠的所作所為看不下去了！明天一早，我們就一起去鎮上，找領導反映問題，給你討個公道，也給村里除害！”
他故意把“給你討個公道”說得格外重，觀察著龔欣月的反應。
龔欣月的手指在冰涼的玻璃柜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晚飯后戴洪奎那番話，確實在她心里掀起了巨浪。屈辱、憤怒、不甘，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去告戴志遠，讓他身敗名裂，為自己出這口惡氣……這個念頭強烈地誘惑過她。
可是，戴洪奎走后，超市重新歸于寂靜，那些被憤怒暫時壓下去的、更現實更冰冷的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她和戴志遠之間，豈止是一巴掌、一次流產那么簡單？那些隱秘的夜晚，戴志遠給過她的錢、給過她快樂、還有在村里因為和支書有這層不清不楚關系而得到的一些旁人沒有的便利，這三間開超市的房子，就是戴志遠批給她的，一分租金都沒要……這一切都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
戴志遠是村支書。如果他倒了臺，不再是支書了，那他還有什么？一個失了勢、還可能被處理的中老年男人，能給她什么？她現在擁有的一點若有若無的“特殊”，也會隨之煙消云散。而且，真鬧到鎮上，把她和戴志遠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徹底攤開在陽光下，她以后在江圩大隊還怎么做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戴洪奎這些人，現在說得義憤填膺，可真到了那時，誰會管她一個“不檢點”女人的死活？說不定還會把她當成笑柄和談資。
更重要的是，戴志遠這個人……龔欣月了解他。他有手腕，有關系，真逼急了，反撲起來，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能頂得住嗎？就算這次扳倒了他，以后呢？他會不會恨死自己，用別的方式報復？
告狀，聽起來解氣，實則后患無窮。不去告，這口氣是難咽，可至少維持現狀，她還有這個小超市，戴志遠出于愧疚或者別的什么心理，也許以后還會對她有所顧忌甚至補償。可一旦撕破臉，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還可能引火燒身。
腦子里這些翻江倒海的算計，讓龔欣月剛才那一絲沖動徹底冷卻了下來。她看著眼前眼神熱切的戴洪奎，忽然覺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竟有些可怖——他哪里是真的為了自己好？不過是想借自己的刀，去殺他的仇人罷了。自己出頭，他得利，風險卻全是自己擔。
想到這里，龔欣月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也堅定了主意。
（龔欣月會去鎮里告戴志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