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過來踩踩點,”李維笑著說道,“早點來熟悉一下環境。”
“先進來吧,”主教練達波爾站在側門臺階上,“來我辦公室,喝杯咖啡再說。”
“我把車停哪兒?”李維說道,“總不能就停門口吧。”
“也對,”達波爾一拍腦門,“我給你們發的郵件地址是側門,你自己開車來的話得從正門那邊進,你這樣......”
李維稍微看了一下之后,開著自己的保時捷911繞了一圈,從正門進入了停車場。
從他的觀察來看,與其說這里是一座訓練中心,不如更像是一座訓練工廠。
這里位于梅多蘭茲體育中心深處,旁邊就是那個龐大的、外形像是一個巨型空調外機的Metlife體育場,從外面看上去,它像是一棟由灰白色混凝土、深藍色金屬板和防窺玻璃幕墻構成,呈現出一種冷硬的工業極簡主義風格。
周圍則是開闊平整的瀝青地面和三片標準的室外天然草皮訓練場,5月的晨風帶著新澤西特有的潮濕和遠方高速公路的尾氣味道,吹過空曠的場地。
李維進入了室內訓練館之后,沿著鋼制的樓梯來到了二樓,進入了主教練的辦公室。
“喝什么?”達波爾說道,“卡布奇諾還是美式?”
“卡布奇諾吧,”李維現在需要大量的能量補充,“美式不帶糖和奶,有點兒太苦了。”
“我這里不是自助餐店,”達波爾笑著遞給了李維一個紙杯,“只有美式,咖啡機在那邊。”
“你真的多余問。”李維有些哭笑不得的接過紙杯來到咖啡機面前,看著達波爾昂貴的咖啡機緩慢地萃取。
達波爾看著落地窗外的訓練場,那里有一輛大巴車緩緩停下,一些帶著茫然、忐忑和得色的球員們從車上下來。
“今天是新秀訓練營的第一天,”他一邊拉開百葉窗一邊悄悄偷窺,一邊看著站在咖啡機面前等得海枯石爛的李維說道,“感覺怎么樣?”
“感覺......”李維想了想,“沒什么感覺吧,認真完成訓練,和隊友好好相處。”
5月初是各大NFL球隊舉辦各自的新秀訓練營的日子,一般來講是持續3天,參與的球員們除了李維之外還有常規的1-7輪選秀的球員,還有90名左右自費來巨人隊,試圖博得最后一次機會的試訓球員們。
“和隊友好好相處?哈!哈!哈!”
達波爾發出了幾聲干巴巴的笑聲,像是聽到了什么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他轉過身,背靠在百葉窗上,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維。
“這里不是高中生春游,孩子,”他說道,“我們招你來當四分衛是為了讓你當領袖、當隊長的,不是讓你來參加好好先生活動,對什么事情都說‘Yes’的。”
李維端著剛接好的美式咖啡,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
達波爾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從大巴上卸行李、眼神中透著饑餓、焦慮和興奮的年輕人。
“窗外那些人里,有一大半是沒有合同,是自費買機票來參加這三天的試訓的,”他敲了敲玻璃,“對他們來說,這不是職業生涯的開始,而是結束。三天后,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就會收到立即滾蛋的通知,連90人的大名單都進不去。”
“他們會立刻失業,去修車、去搬磚、去賣保險,或者回到他們在路易斯安那或者是底特律的貧民窟里。”
達波爾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即便最后那些僥幸拿到合同的人,等到9月份賽季正式開始的時候,還要面臨更殘酷的屠殺,從90——哦不,因為你來了所以現在變成89人了,從89人砍到52人。”
“每一天都有人走,每一天都有人來。李維,你占據的不僅僅是一個名額,你是占據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達波爾走到李維面前,“而你,不僅沒有打滿3年NCAA,甚至拿到了500萬的簽字費和理論上聯盟最高級別的薪資,開著911來上班,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把你當隊友?”
“不,這里沒有人會把對方看成是隊友,他們會在訓練場上用頭盔撞碎你的膝蓋,會在更衣室里把你的鞋扔進垃圾桶,然后踩著你的尸體上位。”
李維眉毛挑了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時候你需要變得強勢一些,孩子,”達波爾說道,“你在發布會的時候就做得很好。”
李維頓了頓,“那是因為那個記者——”
“你看,這就是你的問題,”達波爾說道,“我對中華文化也有一些了解,我讀過孫子兵法。你們永遠預設著先對人禮貌,然后根據對方的反應再決定的想法,但是在更衣室里這是不對的。”
“你尊重他們,他們會喜歡你,但是不會尊敬你,”達波爾說道,“你不尊重他們,他們不喜歡你,但是會尊敬你。”
“我們招的是一個四分衛,是一個絕對的領袖,隊長,”他拍了拍李維的肩膀,“天朝有句古話,叫——”
“識時務者為俊杰?”李維開玩笑地說道。
“不是不是,”達波爾愣了愣,“大致意思就是你跟學歷比較低的人就不能太講道理,你知道這些來試訓的球員們最大的困難就是如何在大學時保持2.5的GPA,順利畢業。”
李維想了想,才反應過來達波爾說的到底是哪句老話——夷狄,畏威而不懷德。
“那我明白了,”他想了想之后說道,“但是我話說在前面,我說話可能會嘴比較毒,我怕他們頂不住。”
“這有什么?”達波爾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我手底下有一個進攻協調員教練,我們都叫他‘瘋狗馬蒂’,你來自文明的天朝古國,再怎么樣應該都不會說出什么過分的話。”
教練你不懂,我可是在貼吧微博里歷練過的,李維默默地想道。
“好了差不多了,”達波爾看了一下窗外,“去更衣室領自己的東西吧,裝備組應該都把你們的東西放好了。”
還有裝備組專門照顧自己的裝備,李維一邊朝著更衣室走去一邊感慨道,職業隊就是好。
...
巨人隊的1號更衣室內,幾十名剛下大巴車的試訓球員們正在里面亂哄哄地爭搶著位置,對他們來說,搶到一個靠空調近一點、或者離廁所遠一點的柜子,就是這一場生存游戲的第一站。
“嘿!這是我先看到的!”
“滾一邊去,菜鳥,我是俄亥俄州立出來的!”
“好啊,我就說看你個尼哥眼熟,我是密歇根大學的。”
在NCAA體系里,俄亥俄州立和密歇根大學是傳統的仇敵了,一時間嘈雜聲、叫罵聲此起彼伏。
就在此時,更衣室的大門被推開了,李維雙手插兜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裝備組的成員。
“李維先生,這是您的柜子,”一個裝備組的工作人員指著角落里那個最大、最好的柜子,上面還貼著1號的標簽和李維的照片,“我們都提前給您呃——”
他看著眼前被幾件臟衣服堆在面前的柜子,有些不知所措。
“沒事,”李維搖了搖頭,“把包給我吧。”
兩名裝備組的成員有些惴惴不安地對視了一眼,把手里的裝備包遞給了李維之后,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離開之前還專門把門留了一道縫。
李維仔細地看著眼前幾件剛剛被脫下來的、還散發著汗味、領口發黃的舊訓練服,就這樣被大大咧咧地扔在了他的柜門面前,像是在宣告某種領地權一般。
他回頭看了一眼更衣室。
更衣室里原本嘈雜的聲音,就像是被切斷了電源一樣,瞬間安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邊,眼神里帶著戲謔、挑釁,還有那種等著看好戲的惡意。
“哎呀,”一個公鴨嗓打破了沉默,“不好意思啊,那是我的衣服。剛剛下車太累了,手滑沒拿穩。”
說話的是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假的金鏈子的黑人壯漢,從他的體型來看他似乎是個線衛。此刻他正坐在旁邊的長凳上,大腿岔開,一邊摳著腳丫子,時不時地還聞一下,一邊用那種看好戲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李維。
“勞煩大明星能不能幫我撿起來,”他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我實在是累得彎不下腰了。”
周圍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哄笑聲,都等著看李維的笑話。
一個亞洲四分衛和一個比他重至少50磅(約45斤)的黑人線衛,單從體型上就有很大的差距。
果然,達波爾教練說的更衣室霸凌立馬就來了。李維暗自想道。
黑鬼們的語言是不通的,這些人根本分不清楚禮貌和軟弱的區別,那就換一種他們能聽得懂的語言。
李維想了想,抬起了腳直接踩在了那堆衣服上。
而且他還沒有立刻移開腳,反而在上面像是碾煙頭一樣,用力地碾了碾。
更衣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謝謝,”李維禮貌地說道,“知道我鞋臟了,還特意給我送了幾條擦腳布,就是質量差了一點。”
“好了,”他一腳把沾了鞋印的訓練服踢到黑人線衛面前,“你現在可以拿過去洗一洗,明天繼續鋪到我的腳底下了。”
“法克!”
黑人壯漢猛地就從長凳上彈了起來,那張原本就黑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老子在路易斯安娜州立是首發,你知道為什么落選嗎?”他獰笑著,“就是因為老子打斷了隊友的骨頭才沒有球隊敢選我,你這個黃皮——”
“達瑞斯,住手!”
達瑞斯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幾步沖到李維面前,揮起拳頭就要砸向李維。
周圍幾個球員雖然也想看戲,但是他們還沒傻到真的讓兩人在更衣室里打起來。
如果真的發生斗毆,李維不清楚,但是他們肯定要滾蛋。
兩個和達瑞斯一起試訓的同伴連忙沖上來,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和胳膊,把他往后拖。
“放開我!我要撕了他!我要把這小子的牙齒一顆顆拔下來,塞進他的屁股里!”
“就這?”李維眼皮子都沒眨一下,看著眼前無能狂怒的達瑞斯,懶洋洋地繼續開口道,“我看你不太行啊,兩個人拉你都掙脫不開?你是個線衛還是個只會叫床的拉拉隊隊長?”
該死的,他內心頗有些戲謔地想道,這感覺真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