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無涯的第一個念頭,自然是永寂。
他的劍道從來如此。以冰封走向寂滅,以寂滅歸于永寂。
這在一定程度上與幼年遭遇有關(guān)。
蒼無涯親眼目睹親父弒母,那一幕太過冰冷,太過徹底,幾乎成了他劍意里最初的底色。
后來他才知道,母親是被系統(tǒng)選中,不愿再對父親不利,也是她自已求父親動的手。
再后來,蒼無涯遇見鳳灼。
相識相伴,結(jié)為道侶。
蒼無涯知道灼灼是重生而來。他惋惜,他憤懣,自已的灼灼,如此鮮活灼目之人,在上一世,竟止于二十之齡。
或許正是因?yàn)槿绱耍n無涯才會在時空法則上有所領(lǐng)悟。他的寂滅,也不再是暗無天日的永寂。
生滅輪轉(zhuǎn)、光陰往復(fù)。自此蒼無涯的寂滅,便也多了幾分生機(jī)。
蒼無涯沉默了很久。
再抬眸看向境遷時,聲音依舊沉靜:“晚輩覺得……該是新生。”
既是給予自已的新生,也是慶賀鳳灼的新生。
境遷聞言,眼中笑意更深。
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喉結(jié)滾動,似在品味。
半晌,境遷將酒葫蘆掛回腰間。
“新生……?”
他念了念這兩個字,隨即灑脫一笑,“好!實(shí)在有緣!”
仿佛這答案早在境遷意料之中,又或者無論蒼無涯如何回答,他都欣然接受。
境遷并指如劍,虛點(diǎn)在蒼無涯眉心。
“小友,你既已明悟,本尊留下的這份傳承,便留與你。至于如何推開那扇門,又是否能踏入歸墟,全看你自已。”
境遷并未立刻動作,反而話音一頓:“不過在此之前,有樁舊事需讓你知曉。本尊當(dāng)年留下這縷殘念,卻非為尋一傳人。”
“你二人該知曉人魔大戰(zhàn)?”
人魔大戰(zhàn)?鳳灼和蒼無涯點(diǎn)頭。
境遷繼續(xù)道:“萬年前,域外魔族破開界壁,侵入玄穹大陸,人魔大戰(zhàn)自此爆發(fā)。玄穹大陸修士傾盡全力,將來犯魔族主力驅(qū)逐,卻未能將其盡數(shù)剿滅。”
“最終,將他們逼至一處名為止戈的秘境,欲將其徹底封印在其中。”
可是玄穹大陸近來又出現(xiàn)域外魔族行蹤。
鳳灼問:“可是當(dāng)時的封印出現(xiàn)了問題?”
“域外魔族中有一皇族血脈,名魘魔,擅寄生奪舍。”
談及魘魔,現(xiàn)身后從來灑脫的境遷眸光微冷:“一只大乘巔峰的魘魔,悄然混入了封印隊(duì)伍……雖然封印最后還是勉強(qiáng)完成,但倉促之間,終究留下了隱患。”
“萬年消磨,兼之那魘魔未逝,封印恐已支撐不久。”
鳳灼和蒼無涯相繼,對于萬年前往事,更甚至人魔大戰(zhàn)一事還極可能和氣運(yùn)之子相關(guān),二人聽得相當(dāng)認(rèn)真。
只是他們心有疑惑,境遷早在人魔大戰(zhàn)之前飛升上界,又如何對他飛升之后的事情這般清楚?
“想來你們該好奇我一上界修士,又是如何知曉之后之事吧?”
鳳灼不好意思的笑笑,境遷也笑得溫和,主動提及道:“我在上界有一好友,善卜算,他算出玄穹大陸將遭此一劫。”
“玄穹大陸到底托舉我至飛升,我不愿見誕生大陸遭此大劫,便將一縷神魂轉(zhuǎn)生再入此界。而封印域外魔族的那番疏漏,正與我這轉(zhuǎn)生神魂相關(guān)。”
神魂轉(zhuǎn)生后便無本尊記憶,唯死后,方才同本尊合二為一。
也是因此,境遷得到轉(zhuǎn)生神魂記憶,知曉自已竟犯下這般大錯,才會在人魔大戰(zhàn)之后,以其他手段在玄穹大陸留下傳承。
“你有師尊,我亦無需你拜我為師。”
境遷看向蒼無涯,眼中并無逼迫,只有平靜的陳述:“你承我傳承,便需替我擔(dān)了這樁因果。”
“待日后域外魔族破除封印,必將同界壁之外的同族謀和。你只需替我了解這樁因果即可。如此,可還愿受我傳承?”
當(dāng)然,如此天資卓絕的后輩,境遷也少見。若蒼無涯不愿擔(dān)此因果,境遷也愿出手,助他推開那扇門,踏入人劍合一的境界。
蒼無涯幾乎未作猶豫。
他并無救世之心,可域外魔族之事,事關(guān)身為玄穹大陸氣運(yùn)之子的鳳灼。這因果,蒼無涯本就不會避開。
蒼無涯聲音平靜:“晚輩愿擔(dān)因果。”
聞言,境遷滿意一笑,不再多言,只并指虛點(diǎn),觸及蒼無涯眉心。
浩瀚的劍道傳承如天河倒灌,涌入蒼無涯識海。
境遷毫不吝嗇,萬千劍影紛紛顯化,劍氣、劍意、劍道、人劍合一,蒼無涯幾乎走過境遷有關(guān)劍道四境的所有體悟。
直至最后,劍影在寂滅中歸于虛無,而后自那片虛無的混沌中,又有新的劍意悄然萌發(fā)。周而復(fù)始,生滅輪轉(zhuǎn)。
境遷稱其為歸墟,即“萬物歸墟、萬法皆空”。
幾乎是水到渠成,蒼無涯那層橫亙在劍心與人劍合一境界之間的無形屏障,在完整劍道傳承的沖刷下,悄然溶解。
境遷的身影卻是越發(fā)黯淡,但是他笑得依舊灑脫:“此間事畢,本尊心愿已了。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話落,他隨手一揮,三道微弱卻精純的劍氣分別沒入鳳灼及不遠(yuǎn)處的邊沁和吳川體內(nèi)。
“相逢是緣,此縷劍氣可溫養(yǎng)經(jīng)脈,助你們?nèi)蘸笮扌猩皂槨!?/p>
繼而,青衫殘念徹底化作點(diǎn)點(diǎn)熒光,消散于此方天地間。
蒼無涯抬手,接過自境遷消散后,突然出現(xiàn)懸浮在半空的古老卷軸。
卷軸觸手微涼,上面以簡單的線條勾勒出山川地勢,其中一處被特意標(biāo)出,旁邊以小字注釋,正是止戈秘境。
蒼無涯將卷軸收起,鳳灼走到他身側(cè),目光同樣落在卷軸上,輕聲道:“該走了。”
蒼無涯頷首,又掃了一眼焱魃,示意它帶上昏迷的邊沁和吳川。
一行人不再停留,收走玄冥寒螭的尸身,轉(zhuǎn)身朝著寒螭淵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