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天寒,邊沁走后,鳳灼與蒼無涯并未急著離開,依舊慢悠悠地品著茶。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茶樓里喧囂稍歇,一個穿著半舊皮襖、面容帶著北地風霜痕跡的中年漢子踱了過來。
中年漢子陳望在邊沁方才坐過的位置坐下,對著兩人憨厚地笑了笑,修為同樣在筑基中期。
“兩位道友,應當不是孤雪城人士吧?”
陳望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語氣隨意,“方才看二位跟邊家那小子聊得熱絡,可是約了去寂雪原上寒螭淵瞧熱鬧?”
鳳灼放下茶盞,抬眼看他,神色平和:“這位道友認得邊沁?”
“咳,孤雪城雖大,但邊家當年在這城中也是有名有姓的,誰不認識?”
陳望擺擺手,自已倒了杯桌上漸冷的熱茶,也不嫌,“邊沁家祖上出過位煉虛大能,還當過孤雪城城主,顯赫一時。”
他啜了口茶,咂咂嘴,“可惜啊,后來一代不如一代,傳到邊沁他爹那輩就差不多了。邊沁這小子,如今是邊家唯一的筑基修士。”
蒼無涯指尖搭在霜燼冰涼的劍鞘上,聞言抬眸看了陳望一眼。
陳望渾然不覺,又壓低些聲音接著道:“邊沁天賦其實不差,冰木雙靈根,雖純度不高,卻也有根變異靈根。”
“奈何爹娘年邁多病,離不得人,也供不起他去中洲大宗門的花銷。就這么耽擱下來,修為卡在筑基中期都有好些年了。”
陳望嘆了口氣,不知是為邊沁,還是為這世事無常。
“至于寒螭淵的事……”
陳望聲音更輕了些,“他家有本祖傳的老雜書,年頭久了,孤雪城中人幾乎都知道。”
“早些年,不少人信了雜書上寫的,被邊沁說動,一起去探索寒螭淵,以為底下真藏著什么天大機緣,連元嬰真君都去過幾撥。”
鳳灼好奇問道:“哦?結果如何?”
“結果?”
陳望苦笑搖頭,“那地方除了比別處格外冷些,又能尋得到什么?況且淵中還有頭煉虛寒螭,元嬰真君也不敢靠得太近。”
“一次兩次倒也罷了,可次次都空手而歸,城中修士也就明白了,那書里寫的,多半是邊家老祖宗當年道聽途說,或是自已臆想出來的,當不得真。如今也就邊沁那孩子還不甘心,時不時拿出來琢磨。”
鳳灼又問:“道友何故同我們說這些?”
“不瞞二位道友。”
陳望態度倒也誠懇:“邊沁找上二位,無非又是想驗證他家那本雜書。他倒沒什么壞心,就是鉆了牛角尖,放不下祖上榮光,總想著靠自已掙個出路。”
“他也有些小聰明,城中人不愿意信,就去找第一次來孤雪城的外鄉人,還都是些比他修為低的。這樣即便白跑一趟,見修為不如他,大多也不好計較。”
只是,大批外來修士被邊沁騙去寒螭淵,沒有危險還好說,若遇上什么意外,這些修士定然第一個拿邊沁是問。
陳望也就道出自已找上二人的目的:“我觀二位道友的氣度,不像是邊沁能夠招惹的。只希望若是寒螭淵一無所獲,二位能原諒他一二。”
邊沁是其父母老來得子。
自他出生,父母身體就不怎樣,多靠些藥草養著。待到邊沁六歲覺醒靈根后,父母更是常年臥病在床。
可邊家祖上到底出了位孤雪城城主,那城主還是為保護城中修士,葬身于寂雪原獸潮之中。
見邊家家道中落至此,城中修士雖非當年獸潮親歷者,但到底不忍心讓英雄后代自生自滅,便也以百家飯的形式,把邊沁給養大了。
“道友說笑。”
鳳灼溫和笑笑:“我與兄長二人不過筑基初期,又能奈邊道友如何?”
若稱師兄,便知二人有師承,故鳳灼稱蒼無涯為兄長。
而往日邊沁所尋的都是如鳳灼、蒼無涯這般筑基初期,乃至練氣修為的修士,加上城中人多有關照,這才一直平安無事。
可眼前這兩人……陳望直覺,他們絕非邊沁能夠惹得起的。
雖然被拒絕,只是見鳳灼態度溫和,不似蠻橫之輩,陳望心下稍安,轉而道:“寂雪原近來剛經歷過獸潮,如今正是進入的好時機。”
“雪原上有些罕見的雪貍、冰狐,皮毛華美,尤其適合制作法衣斗篷,既保暖,又雅致。”
說著,陳望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鳳灼身上那件火狐裘。
鳳灼聽罷,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卻未直接應下,只拱手道:“多謝道友告知。”
“雪貍冰狐,確是不錯。至于寒螭淵……我二人自有計較。”
陳望見鳳灼雖溫和,卻不為所動,心中暗嘆一聲,知道言盡于此。能說的他都說了,也算盡了心。
“既如此,二位道友保重。寂雪原雖獸潮方退,但寒螭淵終究是煉虛妖獸的地盤,無論作何打算,務必當心。”
待陳望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茶樓里的嘈雜聲仿佛又重新涌了上來。
“倒是個熱心人。”
鳳灼重新執起茶盞,輕聲道,“是不愿看昔日城主的后人落難么?”
“或許。”
蒼無涯的目光落在鳳灼身上,“孤雪城不同他處。此城建立,本就是為了將寂雪原的獸潮隔絕在北域腹地之外。”
蒼無涯到底是北域之人,雖自小拜入太一神宗,但對孤雪這座特殊城池還是知道一二。
他給鳳灼解釋起來:“孤雪城城主之位,并非尊榮,乃是責任。每逢獸潮,城主必率眾先登城頭,乃至親入雪原鏖戰。”
“能坐穩此位、護得城池不失的,無不是悍勇堅毅、愿為身后萬千修士凡人搏命之輩。故而,孤雪城歷任城主,無論修為高低,在城中修士心中,皆可稱一聲英雄。”
英雄。
既是英雄后人,得城中人如此看顧,便也不意外了。
鳳灼點頭:“如此一來,邊家那雜書內容豈非可信度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