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會意,立即從帶來的琉璃酒器中挑出最大的那只夜光杯。
這杯子通體晶瑩,他故意將酒斟得幾乎溢出杯沿,笑吟吟地遞給夜無痕。
夜無痕搖頭失笑,接過酒杯時手腕穩如磐石,竟未灑落一滴。
仰頭一飲而盡,喉結隨著吞咽微微滾動,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輪廓。
飲罷,夜無痕將空杯倒扣示眾。
如此接連三杯,贏得眾人喝彩。
“好!”
七人手中各拿一杯酒,舉杯相碰,玉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過,鳳灼與蒼無涯杯中盛的卻是靈茶。
二人雖眼巴巴地望著酒壇,夜無痕卻以他們尚未及冠為由,堅決不許他們沾酒。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
不知是誰起的頭,話題從明日的結丹大典轉到了各峰長老的趣聞軼事上。
特別是凌霄峰與赤明峰之事,因著此處無劍峰丹峰之人,眾人便愈發隨意起來。
“聽說劍峰的周長老前日又醉酒了,”
云瑤壓低聲音,眼睛卻亮晶晶的,“在藏經閣頂上耍了一套醉劍,生生踩出個大窟窿出來!”
“這事我知道!”
凌霜華抿了口酒,笑得前仰后合,“第二日凌霄子掌門問起,周長老硬說是獸園中妖獸鬧的。”
“結果掌門指著他胡子上的酒漬說‘那妖獸想必是只醉獸’,哈哈哈……臊得周長老三日沒敢出洞府!”
眾人笑得前仰后合。
似是聊出趣味,凌霜華和云瑤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接連抖落出各峰不少趣事。
“丹峰一內門弟子,上月煉丹時犯瞌睡,結果一爐‘清心丹’煉成了‘酣睡丹’,藥童們吃了直接睡了三天……”
“眾人可知器峰那位冷面趙師叔?他呀,其實每晚都會偷偷給本命法寶唱搖籃曲……”
果酒開了一壇又一壇,鳳灼眼中笑意卻是從未消失過的。
就連向來清冷的蒼無涯和水心瑤,唇角亦時常因二人所說忍不住上揚。
夜無痕搖頭輕嘆,卻也沒制止這些“大不敬”的閑談。
月色漸沉,酒壇見底。
為了不耽誤明天結丹大典,眾人今夜特意選的不醉人的果酒。
此刻山間薄霧初起,三三兩兩的身影沿著青石小路漸行漸遠,談笑聲在林間若隱若現。
鳳灼立在竹影之下,望著師兄師姐們遠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
自入宗來,因上一世的原因,他對太一神宗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度。
甚至,若有機會,鳳灼必然會選擇脫離太一神宗。
而唯有在逍遙峰,在師尊和幾位師兄師姐的陪伴下,他才偶爾能對這宗門產生一二分歸屬感。
但當下,山風拂面,鳳灼不得不承認,心頭那點暖意確實是真切存在的。
無論是斷岳師祖看似粗獷實則細膩的照拂。
是鴻蒙峰上那些總愛逗弄晚輩,卻會在關鍵時刻指點一二的大能修士。
還是眼前這四位雖然性格迥異,卻都真誠相待的師兄師姐。
這些同門們,都讓他感覺到了真切的歸屬感。
縱使不多,卻也如初春嫩芽般頑強扎根在鳳灼心底。
至于日后會否長成大樹,這誰又能說得準?
“小師弟,在想什么?”
蒼無涯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將鳳灼飄遠的思緒倏地拉回。
鳳灼收回目光,唇角微揚:“沒什么,只是覺得……”
夜風突然轉急,吹得竹海翻涌,亦將他的后半句話揉碎在沙沙葉聲中——
“能拜入太一神宗,倒也不算太差。”
遠處,凌霜華正拽著夜無痕的袖子不依不饒地說著什么,惹得大師兄苦澀搖頭。
“該回去了。”
蒼無涯提醒道。
夜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拂動,月光在那雙沉寂的眸子里投下細碎的光影。
他分明聽清了小師弟方才口中所說,卻只是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留給對方足夠的余地。
鳳灼輕輕點頭,唇角卻不自覺地揚起幾分,“小師兄,我突然對明日的結丹大典……又多了幾分期待。”
“好。”
蒼無涯微微頷首,“我亦是。”
……
晨鐘九響,聲震群山。
太一神宗上百峰頭的云霧應聲散開,露出如黛青山。
逍遙峰上,一座通體由青玉雕琢的祭壇在朝陽下流轉著溫潤靈光。
祭壇四周環坐著數千名前來觀禮的太一神宗各峰弟子。
上首位置,則有數十位氣息渾厚的宗門長輩端坐云臺。
其中以斷岳為首,每位大能身后都浮動著代表修為的靈光法相。
鳳灼立于壇前,指尖輕輕撫平赤金法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皺。
“可是緊張?”
凌霜華不知何時已站在鳳灼身側,一襲藍色勁裝襯得她英姿颯爽。
手腕上纏繞的玄鐵鏈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凌霜華慣用的法寶,可自動調節重量,最高可達萬斤。
平日難得一見,今日倒特意佩戴在了身上。
鳳灼還未答話,一襲青袍的夜無痕已含笑走來:“師妹還說小師弟,我看你才是真緊張。”
與凌霜華一般,夜無痕手上托舉著一年前煉成的本命法寶。
名喚“千機匣”。
只見此刻,那方寸大小的鐵匣正在緩緩變形,時而化作劍戟,時而變為鐘鼎。
這是連器峰的天工道君都絕口稱贊的巧思。
不過……
怎都將自已使的法寶喚出來了?
鳳灼看向身后一言不發的小師兄,見他腰間長劍寒芒隱現,亦出鞘三分。
會意之下,他也將赤焰流火扇執在手中,扇面上流轉的火紋昭示其法修身份。
與此同時,東方天際驟然泛起青光。
一株參天乙木虛影刺破云海,其勢直貫九霄,引得下方觀禮弟子一片嘩然。
更有甚者,為不錯過這難得一見的道蘊,有年輕弟子已經掐訣運起靈目。
“快看!那是……太虛五行宗的青玉飛舟!”
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只見一碧色巨舟沿著樹干紋理盤旋而下,舟身與乙木青光交相輝映。
舟首立著位青袍道人,正是青陽子。
他手持一截翠綠欲滴的靈枝,眉間三寸青芒吞吐不定。
身后四位化神元君則分別來自太虛五行宗其他四脈。
金脈劍氣凌霄,水脈龍影環身,火脈赤練飛舞,土脈山岳隨行。
有弟子認出來人身份。
“竟然是太虛五行宗木脈的脈主,青陽子親至?!”
“甚至還有四位元君齊臨……”
“這哪是結丹大典,分明是……”
觀禮席間,私語聲如漣漪般擴散。
不少年輕弟子雙頰泛紅,這般盛況,即便是宗門百年一度的元嬰大典,也未必能有如此排場。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