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林紉芝眉梢微微一動,沒做聲。
有人問:“回來了?什么時候回的?沒見到人啊。”
“她瘸了一條腿,見著人就躲。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聽說在那邊吃了不少苦頭,瞧著怪可憐的。”那人說著還嘆了口氣。
旁邊有人冷哼:“她可憐?當初造謠芝芝的時候她可是沖著把人往死里逼的。那會兒的形勢誰不清楚,她又不是三歲小孩能不知道自已是在害人嗎!”
俞紋心笑容收斂,臉色沉了下來。
“程家做的事兒我一輩子都忘不了,要不是我們當時反應快,我家囡囡這輩子就毀了!誰又能來可憐我家囡囡!”
最先出聲的那人意識到失言,連忙自打嘴巴,朝林紉芝母女賠著笑:“我就是隨口一說,沒壞心,沒壞心……”
林紉芝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世人總是同情弱者,仿佛誰慘誰就有理,過往的一切傷害都可以一筆勾銷。
眾人自然轉移話題,聊起長風廠其余人的近況,林紉芝偶爾應一兩句,突然察覺到背后有道視線。
循著望去是一個女人。
頭發枯黃,瘦得厲害,顴骨突起,眼窩深陷,臉上布滿細紋。一條腿明顯不對勁,身子微微歪著。
林紉芝愣了一下,半天才認出這個看起來像四十多歲的女人是程秀秀。
對上目光時,程秀秀像是被燙到似的,慌忙低下頭去,往陰影里縮了縮。
她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非要來,受虐似的看著遠處衣錦還鄉、風光無限的女人。
外頭那輛锃亮的小車就是林紉芝開來的吧,她還是那么厲害,一個女人竟然也能學會開車。
聽說她夫家在京市很有權勢,現在是大官夫人了吧?不對,她本來就是干部千金。
曾經程秀秀以為她們出生在同個大院,差距能有多大?所以樣樣都要和對方比,不放過任何一個能把林紉芝踩到腳底的機會,后來林紉芝結婚還是不死心想挑撥人家夫妻關系。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差距不大的人才會嫉妒,她和林紉芝從不在一個起點,如今更是云泥之別。
程秀秀攥緊了衣角,看著自已打滿補丁的布鞋,只希望林紉芝沒有認出她。
內心認命是一回事,她還是不想讓林紉芝看到自已狼狽的樣子。
等林紉芝目光真的輕飄飄略過她時,程秀秀心里又有難以言喻的憤懣,她現在連被她放在眼里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這個問題注定得不到答案,那是她這輩子最后一次見到林紉芝。有些人不過是短暫相交的線,最終都該回到各自原本的軌跡。
林紉芝之后又去了繡研所,藍所長這幾年一直對她挺照顧,來蘇城總得拜訪下前輩。
不出意料,林紉芝這個大師親臨如此難得的機會,藍玉簡單寒暄后便拉著人直接去了工作室,讓繡娘學徒們有問題快來問。
林紉芝在繡研所待了一個下午,臨走時是蘇葉送她出來的。
“芝芝,我一直想親口和你道謝,我去年被蘇絲聘請為老師了。”語氣格外鄭重。
蘇絲是蘇城絲綢工學院的簡稱,也是林紉芝的本科母校,這是份很不錯的工作。
林紉芝為她高興:“恭喜呀!學校聘請你肯定是你自已能力優秀,和我道什么謝。”
蘇葉搖搖頭,跟她水平相當的也不是沒有,比她資歷深的更多,但蘇絲就偏偏聘請了她,是她比其他人優秀嗎?
不是,是因為她擔任過林紉芝的助理,協助完成了《黃河在咆哮》。
對于外界來說,除非達到顧瑛和林紉芝這個級別,否則其他人都不過是繡娘。
可大學老師不一樣,福利待遇暫且不提,幾千年尊師重教文化傳統下,大學老師社會地位非常高,還受人尊重。
蘇葉知道憑她自已可能遲早也能被聘請,但林紉芝給的一個機會,讓她至少少奮斗了二十年,她怎么能不感激。
兩人又聊了幾句,臨別時蘇葉突然想起什么:“對了芝芝,校長聽說你來蘇城了,托我問問你,有沒有時間去學校做個講座?”
林紉芝想了想,點頭應下:“行,你幫我跟校長約個時間。”
幾天后林紉芝應約前來,車停在了蘇城絲綢工學院門口。校長提前等在那兒,見到人了還像在做夢。
他就是托蘇葉幫忙問了一嘴,沒曾想林紉芝竟然真的答應了,果然是他們蘇絲走出去的好孩子,成名了也不盛氣凌人。
林紉芝上前含笑打了招呼,校長恍惚了下,感慨萬千。
林紉芝讀大學的時候優秀嗎?優秀的。但那只是在小范圍內,同學知道,老師知道。
他這個當領導的,說實話,根本沒注意過。
誰能想到短短六七年間,這個學生能成長到這個高度?如今學校招生宣傳,都得用她的名號來吸引學生。
什么叫“今天我以母校為豪,明天母校以我為傲”?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校長,校長?”
林紉芝的聲音拉回了校長的思緒。
“哦說到哪兒了,講座講什么內容?林同志你看著來就行,你說什么她們都愛聽。嗯…這段時間學生們有點浮躁,如果可以的話就講講這方面。”
浮躁?林紉芝愣了,記憶里她上學時候大家都在鉆研技藝呀。
等校長解釋她才理解,報紙不停報道萬元戶,改革春風之下第一批人先富起來了,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那些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突然有人買得起了,學生們天天看著這些新聞,怎能不心浮氣躁?
校長沒說出的還有一層,在自已學校就有林紉芝這個標桿立在那兒,哪個年輕人不想成為第二個她?可越是想,就越坐不住冷板凳。
校長清楚這是學生們自已心態沒調節好,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讓林紉芝和學生們面對面交流,榜樣本人說的話他們總該聽吧?
在蘇絲,學生們最熟悉的不是校長,也不是專業課老師,而是林紉芝。
走在校園里隨便拉一個學生,都能對她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履歷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