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紅雨淅瀝落下。
雨水打在殘垣斷壁之上,發(fā)出沙沙聲響。
無相山的山門早已面目全非,原本秀麗的山峰,在那一擊之下折損大半。
只剩下光禿禿的基座,在紅雨中顯得格外凄涼。
滿地皆是跪伏的身影。
無論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長老,還是自視甚高的內(nèi)門弟子,此刻皆是將頭顱低下,朝著天穹之上的碧海宮殿,瑟瑟發(fā)抖。
碧海宮殿懸于云端,卻并未因下方的慘狀而有半分動搖。
老道盤膝坐于正中。
對于下方弟子的叩拜置若罔聞。
好像對無相山的生死,并不在意。
良久。
老道緩緩睜開了雙眼,微微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下方的少女身上。
目光交匯。
姜月初只覺心頭一緊。
這般感受。
并非是被強者鎖定的恐懼,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赤裸感。
仿佛在那雙蒼老的眼眸之下,自已體內(nèi)的一切,包括百妖譜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老道細細打量著她。
從頭到腳,一寸寸看過。
眼神中竟是流露出幾分惋惜之意。
“多少年了。”
“自打老道枯坐于此,看這云卷云舒,看這潮起潮落,已記不清有多少個甲子。”
“這東域的一潭死水,也許久未曾泛起過這般大的浪花了。”
他輕輕抬起手,指了指身側(cè)那尊碎了半邊身子的雕塑。
“這一手,很不錯。”
“借天地之勢,行霸道之舉,雖說手段粗糙了些,全是蠻力,沒什么章法,但其聲勢,倒是有幾分老道當年的影子。”
下方,瀚顯真人聽到這話。
忍不住面露古怪之色。
不是......
如今都要把無相山給揚了。
你怎么還夸上她了?
是不是還要給她一個大拇指啊?!
可心中吐槽歸吐槽。
面上卻是一分一毫都不敢顯露。
只得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偷偷朝少女望去。
姜月初并未因這番夸贊而有半分自得。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老道,袖袍之下,雙拳緊握。
顯然是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打算。
“你不用這般防著老道。”
老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若是老道真想殺你,方才擋下那輪紅月之時,順手也就殺了。”
“何至于等到現(xiàn)在?”
姜月初微微瞇眼,正欲開口。
卻見老道不等她回應(yīng),自顧自搖了搖頭,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其實......老道并不想對你出手。”
他目光幽幽,望向遠處被紅雨籠罩的天地,語氣中竟是帶上了幾分蕭索:“二十五脈道統(tǒng)高高在上,把持著通天之路,視眾生如草芥,視凡俗如螻蟻。”
“這棋盤上的棋子,一個個都太守規(guī)矩,太知道怎么審時度勢,怎么明哲保身。”
“下棋的人,最怕的不是對手太強,而是這棋局太悶。”
“悶得讓人發(fā)慌,悶得讓人絕望。”
老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月初:“這方天地,太需要你這樣的人了。”
“無法無天,不守規(guī)矩......狠狠地扎進這腐朽的棋盤里,把那些裝睡的老東西都給捅醒。”
說到這,老道頓了頓。
他看著姜月初,就像是一個看著自家最有出息的后輩,語氣中滿是誠摯。
“丫頭。”
“你是個好苗子。”
“無論是那身足以撼動天地的實力,還是寧折不彎的心氣,都是這世間一等一的良才。”
姜月初終于開口,神色平靜:“所以呢?想要和解?”
老道啞然失笑。
他擺了擺手,寬大的袖袍在風(fēng)中作響:“老道只是覺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生不逢時,可惜你選錯了路,更可惜......”
老道微微前傾身子,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可惜你千不該,萬不該,打上了我無相山的山門。”
“老道雖愛才,雖想看這天地大亂,但老道終究是這無相山的正座,是這棋盤上的一名執(zhí)棋者。”
“你可以亂,可以殺,但你不能踩在老道的臉上,想把老道的棋盤給掀了。”
話音落下。
轟——!!!
原本已經(jīng)平靜下來的天穹,在這一刻瞬間變色。
風(fēng)云倒卷。
老道緩緩站起身。
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
卻好似這方天地的主宰,從沉睡中蘇醒。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姜月初,眼神復(fù)歸漠然:“既已入局,便該有身為棋子的覺悟,有些規(guī)矩,老道可以不說,但你......不能不做。”
聞言。
姜月初卻是嗤笑一聲。
“原以為到了執(zhí)棋境,嘴里多少能吐出兩句新鮮的,沒曾想......”
說罷。
少女撣了撣衣袖,神色輕蔑:“還是這般陳詞濫調(diào),又是什么規(guī)矩......你們這群老東西,是不是除了這套嚇唬人的把戲,就不會點新鮮的?”
忒沒意思。
她搖了搖頭,心中最后那一絲對執(zhí)棋強者的探究也隨之煙消云散。
所謂的執(zhí)棋強者,剝?nèi)チ四菍庸怩r亮麗的外衣,內(nèi)里和當初所面對的敵人,又有什么區(qū)別?
面對這般毫不留情的譏諷,碧海宮殿之上的老道卻并未動怒:“每個人都有自已不得不守的規(guī)矩,哪怕是老道我,也得守我該守的規(guī)矩...老道身為無相正座,受道統(tǒng)供奉,自然不能對你毀山滅門之事置之不理,這很正常。”
“至于你說的陳詞濫調(diào)......”
老道嘴角微微勾起:“世人皆言神仙好,言修道便是太上忘情,需得摒棄七情六欲,方能得證大道。”
“可若是真的斬斷了這世間一切牽絆,連喜怒哀樂都一并丟了......”
“又為何要執(zhí)著于長生久視,不如順應(yīng)天意,得過且過算了。”
姜月初微微皺眉,并未反駁。
見少女沉默,老道似乎談興已盡。
他緩緩站起身,寬大的藍色道袍無風(fēng)自動。
周身氣機如淵如海,深不可測。
“多說無益。”
老道居高臨下,伸出三根手指:“既已入局,那便按老道的規(guī)矩來。”
“三招。”
“你若能撐住老道三招而不死,今日毀山之過,老道便不再追究。”
說到這,老道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寬厚:“甚至你先前有什么委屈,無論是想要那混元妖皇的狗命,還是想要什么天材地寶作為補償,老道皆可滿足于你。”
此言一出。
下方廢墟之中的瀚顯真人面色驟變,剛想開口,卻被老道輕飄飄的一眼給瞪了回去。
姜月初緩緩升空,直至與那碧海宮殿平齊。
她并未急著答應(yīng)。
只是漆黑如墨的眸子看向老道。
果然。
下一刻,老道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是這一次,不再寬厚:“但若是你撐不住這三招......”
“你便隕落于此。”
“當然,老道向來心善,念你修行不易,絕不會讓你一人孤零零地上路。”
“你身后所背負的那座凡俗王朝,連同那百萬黎民百姓,老道皆會送下去陪你。”
“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你看如何?”
風(fēng)聲漸止。
連那淅瀝瀝的紅雨,在這一刻也仿佛凝固。
老道神情淡漠,靜候著那一襲玄衣的答復(fù)。
三招。
聽起來倒是寬宏大量......
姜月初微微垂下頭,漠然地注視著腳下。
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
她緩緩伸出右手。
少女的手白皙修長,骨節(jié)分明。
掌心之中紋路清晰,卻又不似尋常女子那般柔弱。
幾滴猩紅的雨水,落在了她的掌心。
良久。
她輕聲開口:“春天......要來了啊。”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腦。
原本正如老僧入定般的老道,聞言微微一怔。
他雖閉關(guān)多年,不問世事。
可對于這天地四時的流轉(zhuǎn),氣機的更迭,自然是了然于胸。
此刻外界分明是深秋將盡,寒冬欲來的光景。
哪里來的春天?
老道眉頭微蹙,只當是這丫頭被自已的氣機震懾,心神失守,生出了癔癥。
他不免有些意興闌珊,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說教的意味。
“丫頭,你心亂了。”
“此刻正是深秋肅殺之時,萬物凋零,何來春意?”
“你若是能接下老道這三招,保住性命,待到熬過這個寒冬,明年此時,自然能看到春暖花開,草長鶯飛。”
姜月初卻并未理會。
看起來,老道似乎真的是為了今日她打上山門之事才如此逼迫。
但莫要忘了。
早在其門下滄玄真人來犯大唐之時......這些,便已經(jīng)埋下了種子。
哪怕今日沒有打上無相山。
無相山真的會對滄玄的事坐視不理么?
姜月初從來不會賭對方會不會既往不咎。
唯有將一切可能緊握在自已手里。
唯有......
將未來都握在手里。
她緩緩收攏五指,將幾滴猩紅的雨水攥在掌心。
隨后。
她抬起頭。
清冷絕艷的面容上,掀起癲狂之意。
“沒關(guān)系......”
“嗯?”
老道心中沒來的閃過一絲寒意。
剛想琢磨其中的意思。
耳畔又響起少女的嗓音。
“我已經(jīng)將春天,握在手里了。”
眼前繪卷徐徐展開。
【當前道行:二百三十五萬九千四百三十二年】
什么三招五招的。
她現(xiàn)在只知道......
“請給我梭哈,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