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方一進入白霧。
周遭的空氣便好似凝固了一般。
不是水汽的潮濕,而是一種實質般的沉重感。
姜月初眉頭微蹙。
她能感覺到,這種沉重并非作用于肉身。
而是直接壓在神魂之上。
無孔不入的陰冷氣息,順著周身竅穴,試圖鉆入眉心識海。
腦海中,隱隱泛起些許自已控制不住的雜亂念頭。
前世的種種,今生的殺戮,甚至是那些被她親手斬殺的妖魔怨毒的臉龐。
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爍,試圖干擾她的心智。
姜月初面容清冷,并未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只是側過眸子,看了一眼身旁的牛奔。
這頭黑牛妖魔,此刻的情況可謂是糟糕透頂。
牛奔面色慘白,渾身顫抖,目光透過重重疊疊的白霧。
下方浩渺的水澤之上,隱約可見點點幽藍靈光。
一艘艘刻畫著無相山標識的飛舟,正如同過江之鯽,密密麻麻地升騰而起。
大陣被觸動,無相山的巡山弟子已然察覺。
牛奔喉結劇烈滾動,咽了一大口唾沫。
“殿下......”
“要不......咱們還是撤吧......”
面對這等傳承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龐然大物。
源自道統山門的恐怖壓迫感,徹底擊碎了這頭大澤妖魔的心理防線。
什么大姐霓裳,什么姐弟情深。
在這令人窒息的威壓面前,全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能活命才是真的。
這倒也怪不得它。
一頭堪堪踏入登樓境一二重的妖魔,在外界或許還能作威作福。
可要直面一尊二十五脈道統給予的壓力。
無異于蚍蜉撼樹。
不是誰都擁有姜月初這般毫無顧忌的底氣。
至于姜月初手里提溜著的那頭虎妖。
更是干脆利落。
早在沖入白霧的瞬間,這頭小妖便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了過去。
它早就絕望了。
作為帶路黨,把這等煞星領到了無相山的山門前。
若是這煞星贏了,自已或許還能茍活。
可這煞星怎么可能贏。
這可是有執棋境大能坐鎮的無相山。
等這煞星被道統真人鎮壓,自已這帶路黨,真的還有活路么。
與其清醒著承受那份未知的折磨與心態的崩潰。
倒不如直接暈死過去。
在昏迷中被人一劍梟首,反而算是一種痛快的解脫......
姜月初面無表情。
隨手一丟,將手里軟綿綿的虎妖扔到了牛奔寬闊的牛背上。
少女微微仰起頭。
雙臂舒展,渾身骨骼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爆鳴聲。
略顯寬大的玄色長袍,隨著動作微微收緊,勾勒出少女曼妙卻又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身形。
滾滾黑霧自她體內洶涌而出。
如同決堤的墨色汪洋,瞬間將周圍的白霧蠻橫地排擠開來。
黑霧之中,無數被拘禁的妖魂發出無聲的咆哮。
緊接著。
一抹刺目的血色紅芒,自黑霧深處轟然爆發。
紅黑交織,將這片水澤上空的天地,映照得宛如煉獄。
姜月初雙眸微閉。
片刻之后。
少女猛地睜開雙眼。
漆黑的瞳孔深處,似有金甲神人拔劍怒斬。
“破。”
一個字,輕描淡寫。
霎時間。
金白二色的雷光,自她眉心識海驟然迸發。
宛如九天之上劈落的神雷。
以她為圓心,朝著四面八方狂暴席卷。
雷光所過之處。
看似厚重的白霧,好似烈陽下的殘雪。
瞬間消融得干干凈凈。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方圓數十里內的水澤上空,為之一清。
原本隱匿在霧中的景象,徹徹底底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姜月初靜靜立于半空。
果然。
如她所猜測的一樣。
這無相山的護山白霧,并非單純的弱水之氣。
其中夾雜著極其高明的幻術手段。
以水汽為媒,亂人神智,沉人肉身。
若是尋常登樓大修硬闖,哪怕不被弱水化去修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迷失心智。
最終淪為這水澤底下的枯骨。
偏偏遇上了剛剛修成《七白破身法》的姜月初。
這門專破虛妄的神魂攻伐大術,正是這等幻術的天然克星。
下方。
那些剛剛駕馭飛舟升空的無相山弟子。
此刻皆是僵在半空,目瞪口呆地望著天上那道玄衣身影。
護山大陣的迷霧。
竟被人一語喝破。
飛舟之上,一名領頭的藍袍弟子最先反應過來。
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天穹。
“你是何人?敢闖我無相山山門。”
面對下方的質問,姜月初并未有半分被冒犯的惱怒。
她只是垂下眸子,薄唇微啟,語氣平淡道:“混元妖皇在哪?”
“額......”
藍袍弟子微微一怔。
來找混元老狗的?
他眉頭緊鎖,目光在眼前這玄衣女子的身上打了個轉。
難不成是那老狗的仇人?
近日關于那頭在后山看門的老狗,宗門內私底下的傳言并不少。
說是惹了什么不該惹的狠角色,這才如喪家之犬般跑到無相山搖尾乞憐。
也就是長老們心軟,念在那條老狗獻上了幾分薄禮,又加上正好缺個看守水澤的畜生,這才準許其在后山茍活。
對此,他向來是嗤之以鼻的。
無相山堂堂二十五脈道統之一,何至于收留這種披毛戴角的禍害?
更可笑的是那些個平日里自詡清高的師弟師妹。
求道求道,最后竟是求到一頭妖魔頭上去......為了所謂的指點,一個個恨不得給那老狗當孫子。
說出去都讓人覺得滑稽。
若是長老們肯聽勸,早該把那老狗扒皮抽筋,煉成大藥,何至于讓其在后山這般放肆?
紛雜的思緒只在腦海中持續了一瞬。
哪怕他再怎么看不上那條老狗,再怎么覺得那是無相山的恥辱。
可這并不代表,隨便來個什么阿貓阿狗,就能騎在無相山的頭頂上拉屎撒尿。
大搖大擺破了護山迷障。
如今更是居高臨下,張口就要人。
這般目中無人的態度,著實比那條老狗更讓人惱火。
藍袍弟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
他手腕一抖,劍身之上水汽流轉,隱隱有波濤之聲。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也不管你與那條老狗有什么血海深仇。”
藍袍執事面無表情,聲音順著風聲傳遍四野。
“但這無相山,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速速退去,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