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說，廳內(nèi)氣氛更加微妙。
這就等于是何家自己出錢救市，何懷遠為了保住位置和前程，咬咬牙也能答應。但其他那些世家呢？他們憑什么拿出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金銀，去填這個可能無底的黑洞？就憑何懷遠一句話？
而且借錢的時候還好，將來拿什么來還？就拿那些不值錢的銀票嗎？何懷遠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知道，讓那些鐵公雞一樣的世家掏出真金白銀，比登天還難，就算他以城主身份強壓，也必然會激起強烈的反彈，甚至可能讓本就不穩(wěn)的局勢更加復雜。
何俊杰再次適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老爺，諸位大人，此事…或許可以換個思路。與其強求世家無償出錢，不如…由官府出面，以未來稅收或某些官面的經(jīng)營為抵押，向他們‘借貸’現(xiàn)銀，并承諾支付一定的利息。或許…他們會更容易接受一些。畢竟，這也算是一門‘生意’。”
借貸？抵押？利息？
這個提議，讓在場不少官員和錢莊東家眼睛微微一亮。
這似乎是個可行的辦法，既解決了燃眉之急，又給了那些世家一個“有利可圖”的理由，不至于徹底撕破臉皮。
何懷遠也陷入了沉思。這似乎…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壞的辦法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絞盡腦汁思考如何籌集現(xiàn)銀穩(wěn)定局勢的時候，一張針對通州更加致命的經(jīng)濟絞索，正在王硯川的操控下，緩緩收緊。
議事廳內(nèi)的爭論和權衡持續(xù)了將近一個時辰。
在何俊杰“借貸付息”的建議下，加上何懷遠以城主之威半是勸說半是施壓，以及幾位與何家綁定較深的世家代表帶頭表態(tài)，最終勉強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協(xié)議：
由通州官府出具“緊急維穩(wěn)借貸契書”，以未來兩年的部分商稅和城內(nèi)幾處官營碼頭、礦場的“優(yōu)先承租權”作為抵押，向城內(nèi)各大世家“借調(diào)”現(xiàn)銀，月息一分，限期一年歸還。
同時，在朝廷明文下來之前，官府聯(lián)合各大商會，對米糧、布匹、食鹽等基本生活物資實行限價，嚴禁囤積居奇、哄抬物價，違者嚴懲。
這可以說是最早期的，極其粗糙的“宏觀調(diào)控”雛形。雖然漏洞百出，執(zhí)行起來困難重重，但至少暫時統(tǒng)一了意見，給了眾人一個看似可行的行動方向。
眾官員和世家代表心事重重地陸續(xù)離開，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對未來的不確定和深深的憂慮。偌大的議事廳，很快只剩下何懷遠與何俊杰主仆二人。
炭火依舊噼啪作響，驅不散何懷遠心頭的陰霾。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揉著脹痛的額角，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俊杰，你覺得…誰會是這個內(nèi)鬼？”
何俊杰垂手而立，神色恭謹，略作思索后答道：“回老爺，能在老爺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將如此海量的假銀票運入通州，并精準投放，引發(fā)兩次如此大規(guī)模的擠兌…此人身份地位，恐怕都不會太低。
絕非尋常小吏或商賈可為。屬下推測，或許是有些人…心中生了異心，不甘愿與我何家同舟共濟，亦或是對誓死效忠朝廷這條路…另有看法。”
“哼！”何懷遠冷哼一聲，眼中戾氣閃現(xiàn)，“指望那幫老狐貍真心效忠朝廷？無疑是癡人說夢！他們眼里，只有自家的田產(chǎn)、商鋪和庫房里的金銀！剛才的場面，你也看到了，若不是有利可圖，他們會松口？一個個都精打細算著呢！”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何俊杰：“找機會，暗中排查。不管是府衙里的，還是外面那些世家……把這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給我揪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何懷遠的地盤上，玩這種釜底抽薪的小把戲！”
“是，老爺。屬下明白，一定暗中細查，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何俊杰連忙躬身應道，語氣堅決。
何懷遠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何俊杰悄無聲息地退出議事廳，輕輕帶上了門。
廳內(nèi)重歸寂靜。何懷遠獨自一人，望著跳動的火苗，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這次的假銀票風波，來得太巧，太猛，也太有針對性了。
何家真的能順利度過這個年關嗎？
接下來的幾天，通州城仿佛被按下了“慢速”鍵，卻又暗流洶涌。
官府的命令得到了部分執(zhí)行。錢莊大門半開半掩，排著長龍的人群在兵丁的維持下，按額度兌換著少得可憐的現(xiàn)銀。
商鋪重新開張，但貨架上的商品肉眼可見地減少，尤其是米、面、油、鹽、布匹等生活必需品，價格雖被“指導限價”壓著，但貨源卻日漸緊張。
恐慌并未完全消除，反而以一種更隱蔽、更現(xiàn)實的方式蔓延開來——物資短缺。
因為銀票信用崩塌，金銀銅成為唯一的硬通貨，而這些硬通貨又極為有限，世家借貸的銀子大部分要優(yōu)先保障錢莊兌付和官府運作，且明面上商品不允許隨意漲價，導致了一個詭異的現(xiàn)象：有錢，也未必能輕易買到足夠的東西！
于是，從嗅覺敏銳的大商賈，到稍有積蓄的普通富戶，乃至一些擔心年關過不去的升斗小民，都開始了瘋狂的囤積行為！
米鋪前，布莊外，鹽號門口…但凡能存放、能保值的物資，都成了搶手貨。人們不再信任任何紙質(zhì)憑證，只相信能攥在手里的實物。
這種恐慌性囤積，如同抽水機一般，迅速吸干了通州城本就不算特別充裕的商品庫存。短短數(shù)日，各大商號的倉庫便紛紛告急，許多店鋪的貨架空空如也。
“老爺！城東、城西的三大糧倉存糧已不足三日之需！”
“布行的存貨被搶購一空，織坊那邊原料也快斷了！”
“鹽…鹽快沒了！周圍的鹽場都說暫時無貨可供！”
“......”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到城主府，何懷遠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物價可以強行壓制，但物資不會憑空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