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部昏暗。
紫色龍炎的光芒被通道壁上的陣紋吸收，只留下淡淡的余輝。敖雪赤腳踩在溫熱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通道不長，走了約五十丈。
盡頭，光芒猛然炸開。
一座瀑布橫亙在通道的出口處。
瀑布寬約百丈，高約三百丈。瀑布的水流不是液態水——是龍血。
純正的太古龍血從三百丈高的巖壁頂端傾瀉而下。龍血呈深金色，濃稠如蜜，散發著灼熱的溫度和令人窒息的龍族血脈氣息。
瀑布墜入底部的深潭中發出沉悶的轟鳴。深潭翻涌著金色的漩渦，蒸騰起氤氳的血霧。
血霧彌漫了整個空間。
敖雪的紫金龍甲在接觸血霧的一剎那，全身龍鱗同時豎起。
痛。
不是皮肉的痛。是血脈深處傳來的灼燒感。
太古龍血中蘊含的本源能量，品階遠高于她體內現有的血脈等級。高品階的血脈能量在接觸低品階的載體時，會本能地產生“覆寫”效應——將低純度的血脈灼燒殆盡，替換為更精純的太古血脈。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
如果血脈純度不夠——血脈會在覆寫的過程中崩解。
載體當場爆體。
龍靈兒說的“十七名天龍族裔全部失敗”，就是因為天龍族的血脈純度雖高，但距離太古龍血的完美標準仍有差距。
五爪金龍則不同。
五爪金龍是龍族王血——太古龍帝直系血脈的最高表現形態。血脈純度理論上無限接近太古龍帝本尊。
理論上。
但敖雪的本源龍元碎了大半。
她的血脈雖純，載體卻不完整。就像一只有裂縫的碗——水再清澈，裝進去也會從裂縫中漏出。
太古龍血的覆寫效應會從裂縫處找到突破口，將破裂的血脈進一步撕開，而非修復。
敖雪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很疼。
“嘶——”
血霧滲入龍甲的縫隙。灼熱感從皮膚表面鉆進肌肉，再從肌肉鉆進骨髓，最后觸碰到了丹田中的血靈珠。
血靈珠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平穩的脈動。是劇烈的震顫。
珠體表面的龍紋——包括李辰安嵌入的創生之火光暈——在太古龍血的沖擊下全部亮起。
創生之火的光暈自動擴張，在丹田內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凈化效應生效。
太古龍血中夾雜的雜質——萬年累積的塵埃、微量的死氣殘留、以及自然衰變產生的廢棄粒子——被創生之火的光暈逐一剝離。
涌入身體的太古龍血變得更精純了。
但濃度沒有降低。
覆寫效應依然在進行。
敖雪咬緊牙關。龍牙在嘴巴里磨得咯吱作響。
她走到了瀑布前。
金色的龍血洪流在她面前轟然落下。瀑布的沖擊力足以將一座山峰砸碎。氣浪掀起她的紫金龍發，向后瘋狂飛舞。
必須穿過瀑布。
試煉要求她以自身血脈承受太古龍血的完整洗刷。不是沾一沾就算。是從瀑布的這一側走到那一側。
百丈的距離。
在太古龍血的全面覆寫下，走完百丈。
“哈——！”
敖雪低吼一聲。紫金龍甲的所有鱗片同時閉合，形成密不透風的鎧甲。她雙臂交叉，護住胸口和丹田。
然后她踏入了瀑布。
第一步。
金色龍血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通道外。
李辰安站在光幕前。
他的化神后期神識被光幕阻隔，無法探入通道內部。
但他不需要神識。
九龍天道圖在丹田中震顫。八塊圣圖碎片的本源與萬龍巢核心的地脈相連。通過地脈的反饋，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通道深處的能量波動。
能量波動在急劇攀升。
太古龍血瀑布的覆寫效應——他從龍靈兒的秘典數據中推演過這種能量的特性。覆寫的強度與血脈純度呈反比——純度越高，覆寫的沖擊越小。
以五爪金龍的純度，覆寫的沖擊應該在可承受范圍內。
如果她的本源龍元是完整的話。
李辰安攥緊拳頭。
“她的本源碎了。”他開口。聲音沒有感情波動。
龍靈兒站在他身旁。淺金豎瞳也在注視著光幕。
“我知道。”她回答。
“覆寫效應會從龍元的裂縫切入。”
“我知道。”
“你之前沒提。”
龍靈兒沉默了兩息。
“你已經給她種了創生之火。血靈珠會凈化太古龍血中的雜質，降低覆寫的破壞性。這是你做過的準備。”
“不夠。”
“足夠了。”龍靈兒的語氣不容置喙。“五爪金龍的血脈純度是七脈之冠。即便本源碎裂，她的基底仍然是太古級別。覆寫效應不會殺死她——只會讓她很痛。”
李辰安沒有接話。
他的灰白太極雙瞳盯著光幕。眼底的光芒平靜如水。
但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關節泛白。
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慘叫。
是敖雪的聲音。
聲音穿過通道的回聲被放大了數倍，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痛苦嘶吼。
李辰安的身體猛地前傾了半寸。
一步。他只要一步就能踏入光幕。沖進通道，將敖雪從瀑布中拽出來。
他的腳抬起了一寸。
然后放下。
“你做了正確的選擇。”龍靈兒側目看他。
“閉嘴。”
龍靈兒閉上了嘴。
通道內。
敖雪在太古龍血瀑布中艱難前行。
她已經走了三十丈。
全身的紫金龍甲在龍血的覆寫下寸寸碎裂。舊的龍鱗被灼燒脫落，露出鮮紅色的嫩肉。嫩肉在太古龍血的浸泡下迅速生長出新的鱗片——新鱗片的顏色比原來更深、更純，呈現出一種接近純金色的光澤。
舊血從毛孔中滲出。一團團暗紅色的濁血從她的皮膚下擠出來，被瀑布的沖擊力沖刷而去。
新血在骨髓中生成。
金色的新血取代了暗紅色的舊血。每一滴新血都遠比之前精純。
蛻變。
龍血試煉的本質，就是逼迫龍族后裔在太古龍血的覆寫下完成一次血脈蛻變。
舊血換新血。舊鱗換新鱗。舊基因換新基因。
疼得不像話。
“呃啊——！！”
敖雪的慘叫聲在通道中回蕩。
她的牙齒咬碎了嘴唇。紫金龍血——不對，現在是純金龍血——從嘴角溢出。
四十丈。五十丈。
龍甲碎裂了七成。暴露在外的肌膚被太古龍血灼燒得通紅。
本源龍元碎片上的裂縫——果然成了突破口。
覆寫效應從裂縫涌入。
不是修復。是撕裂。
太古龍血在裂縫中灌入本源龍元的核心。龍元像一塊被水浸泡的餅干，從裂縫處開始崩解。
碎片變成更小的碎片。
更小的碎片變成碎末。
“不——！”敖雪咬緊牙關。
丹田中，血靈珠瘋狂跳動。創生之火的光暈全力運轉，拼命修補著龍元碎片之間的裂縫。
但創生之火的修補速度趕不上覆寫效應的撕裂速度。
龍元在進一步碎裂。
六十丈。
敖雪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
她的雙腿在發顫。不是恐懼，是肉體承受的極限。
全身上下九成的舊鱗片已經脫落。新生的金色鱗片覆蓋了大部分體表，但在腹部和后背——龍元碎裂最嚴重的區域——新鱗片的生長速度明顯滯后，嫩肉直接暴露在太古龍血中。
她想起了御獸山莊。
那些把她釘在青銅柱上抽血的家伙。
那些在她身上拔鱗片的混蛋。
比這還疼。
不對，差不多疼。
她咬碎了一顆牙。純金龍血從牙齦中涌出，混入滿嘴的血腥味。
七十丈。
她發現了一件事。
太古龍血瀑布的深處——不，是瀑布的底層——混雜著一絲不屬于龍族的氣息。
極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她的太古真龍血脈極度敏銳，絕不可能察覺。
一縷暗紅色的細絲。
暗紅色細絲混在金色的太古龍血中，像一條極細的毒蛇藏在金色的河流里。
魔氣。
敖雪的紫金豎瞳猛地收縮。
萬龍巢核心的太古龍血瀑布中——有魔氣滲入。
她想起了龍靈兒在時空亂流中看到的畫面。
龍帝本源之火的核心裂縫。
魔主余孽從裂縫中滲透。
滲透不僅侵蝕了龍炎。
連太古龍血瀑布都被污染了。
那縷暗紅色細絲在瀑布的底層緩慢蠕動，像有生命一樣尋找著縫隙。
它在尋找敖雪本源龍元的裂縫。
找到了。
暗紅色細絲如蛇入洞，順著覆寫效應撕開的裂縫鉆入敖雪的龍元深處。
丹田內。
血靈珠上的創生之火光暈猛然爆亮。
凈化效應全力開火。
金色火焰將那縷暗紅色細絲包裹住，灼燒、分解、湮滅。
魔氣在創生之火的凈化下化為虛無。
但緊跟著——第二縷暗紅色細絲從瀑布中鉆了出來。第三縷。第四縷。
越來越多。
龍血瀑布底層的魔氣滲透不是偶發事件。是持續性的侵蝕。
創生之火的光暈在高強度凈化下消耗急劇加速。
八十丈。
敖雪的視線開始模糊。
太古龍血的覆寫加上魔氣的侵蝕，雙重打擊讓她的身體逼近極限。
九十丈。
她邁出這一步的時候，右腿膝蓋磕在了瀑布底部的巖石上。
跪了下去。
金色的太古龍血從她頭頂傾瀉而下，灌入口鼻耳目。
呼吸被龍血灌滿。眼前一片金色。
什么都看不見了。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痛感在消退。不是因為不痛了，是因為痛覺神經被覆寫效應燒斷了。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畫面。
李辰安拍她腦袋的手掌。
溫暖的，帶著歸墟真氣的手掌。
“你是太古五爪金龍。龍族王血。”
他的聲音在識海中回蕩。
敖雪咬破了第二顆牙。
純金龍血從牙齦中噴出。
“我才不會死在這種破瀑布里……”
她的嘴唇在龍血中翕動。聲音被瀑布的轟鳴吞沒。
但她的膝蓋撐了起來。
雙腿發顫。
她站了起來。
最后十丈。
一步。兩步。三步。
四步。五步。
每一步都踩出一個金色的腳印。
六步。七步。八步。
龍甲徹底碎裂。新生的金色鱗片從全身浮現，覆蓋了每一寸肌膚。
九步。
十步。
她走出了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