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雪的聲音在空曠的萬龍巢核心中回蕩。
“叫我回家。”
她赤裸的雙腳踩在金色大地上，紫金豎瞳中淚光翻涌，血靈珠在丹田深處瘋狂跳動，每一次脈動都帶動著全身龍鱗的共振。
李辰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穩(wěn)住。”
敖雪胸腔起伏，淚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龍角的震顫趨于平息，紫金豎瞳重新聚焦。
龍靈兒從通道中最后一個走出來。
身后的六名白甲修士緊隨其后，白色龍鱗戰(zhàn)甲在萬龍巢核心的紫色龍炎光芒下反射出柔和的金色光澤。
雙腳落在金色大地上的那一刻，龍靈兒的身體產(chǎn)生了強烈的反應(yīng)。
淺金豎瞳驟然放大。
胸口的龍鱗戰(zhàn)甲下面，一層細密的鱗片從皮膚下浮現(xiàn)，鱗片呈現(xiàn)出介于銀與金之間的淺金色，正是天龍族的血脈特征。
鱗片從胸口蔓延到脖頸，再到面頰兩側(cè)，面部輪廓變出分明的棱角，顴骨處的鱗片在龍炎光芒下泛著微光。
“天龍血脈的本源共鳴，”她壓下體內(nèi)翻涌的氣血，聲線發(fā)顫，“萬龍巢的本源在喚醒我體內(nèi)的龍族基因。”
那六名白甲修士也出現(xiàn)了類似反應(yīng)，雖程度不一，但每個人的體表都浮現(xiàn)出了或深或淺的鱗片紋路。
李辰安毫無這種反應(yīng)。
歸墟之體在龍族本源能量中保持著穩(wěn)定的運轉(zhuǎn)，三寸屏障將過于濃郁的龍炎能量中和在體外。
他的注意力不在自身。
歸墟之眼展開，灰白太極雙瞳掃描著萬龍巢核心的全貌。
空間廣袤無垠。
天穹絕非虛空，那是由紫色龍炎構(gòu)成的穹頂，龍炎在數(shù)百丈的高空中燃燒，火焰的紋路形成了某種古老的陣法圖案，和李辰安丹田內(nèi)的九龍?zhí)斓缊D同源同構(gòu)。
腳下的大地絕非普通巖石。
歸墟之眼穿透金色的地表，深入地層結(jié)構(gòu)。
李辰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地下十丈之內(nèi)，全是龍骨。
那絕非零散的骨骼碎片，而是完整的、密密麻麻排列的遠古巨龍遺骸，千丈、萬丈的龍骨層層疊疊，鋪就了整片大地的基底。
金色大地的“金色”絕非巖石的本色，全靠龍骨中殘存的本源能量滲透到地表后形成的沉淀層。
他們踩在萬千遠古巨龍的遺骸之上。
“主人……”敖雪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也探查到了下方的狀況。
太古真龍的血脈讓她對龍骨的存在極度敏感，腳底傳來的不僅是溫度，還有無數(shù)龍族先祖殘留的意志碎片。
那些意志碎片微弱得只夠傳遞一種情緒。
安詳。
萬千遠古巨龍在生命的終點選擇回到萬龍巢，將自身化作這片土地的基石，全無被屠戮與囚禁的怨念。
全憑自愿歸來。
回家。
龍靈兒走到李辰安身旁，淺金豎瞳掃過腳下的大地，雙唇緊閉。
“太古龍族的傳統(tǒng)，”她壓低嗓音，“龍族大限將至時，會返回萬龍巢，將肉身獻給故土，以本源滋養(yǎng)后代。”
“萬龍巢的地脈，正是萬年來無數(shù)龍族先祖用生命鋪就的。”
李辰安收回歸墟之眼的焦距，將目光投向遠方。
萬龍巢核心的邊界處，四面壁壘高聳。
壁壘的材質(zhì)絕非巖石金屬，反倒是一種半透明的結(jié)晶體，內(nèi)部封存著流動的紫色龍炎，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將整個核心空間的四壁完全覆蓋。
壁畫。
結(jié)晶體壁壘的表面，鋪滿了壁畫。
李辰安走向最近的一面壁壘，軍靴踩在龍骨鋪就的大地上，每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壁畫毫無顏料繪制的痕跡。
畫面全由龍炎凝固而成，紫色的龍炎被極高明的手法凍結(jié)在結(jié)晶體內(nèi)部，以火焰的形態(tài)構(gòu)成了圖案，歷經(jīng)萬年不滅不褪。
第一幅壁畫。
畫面上是一片混沌。
混沌中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涌出第一縷龍炎，燃燒著混沌為世間帶來第一縷光明。
光明中誕生了第一條龍。
巨龍通體金色，身長萬丈，龍首仰天，龍尾入淵，存在本身便是天地法則的一部分。
太古龍帝。
李辰安沿著壁壘向前走，壁畫的內(nèi)容隨著腳步推進而展開。
第二幅壁畫中，太古龍帝從混沌中孵化出第一批龍蛋，七枚龍蛋呈現(xiàn)七種顏色，分屬金、銀、赤、青、玄、冰、天。
七脈龍族的誕生。
第三幅壁畫記錄著七脈龍族在萬龍巢中繁衍，無數(shù)巨龍翱翔在天穹之下，巢穴遍布整片星域，太古龍帝盤踞在萬龍巢核心，以本源之火滋養(yǎng)萬千子嗣。
第四幅的內(nèi)容轉(zhuǎn)至域外。
一團模糊的黑影從星域的邊緣涌入，形態(tài)難以辨認，被壁畫的創(chuàng)作者刻意模糊了細節(jié)，但那黑影的規(guī)模龐大到遮蔽了半個星空。
魔族入侵。
第五幅描繪著戰(zhàn)爭。
龍族與黑影展開了慘烈的戰(zhàn)斗，壁畫的色調(diào)從溫暖的紫金色急轉(zhuǎn)為冷硬的暗紅，巨龍墜落，龍血灑滿星海，黑影吞噬了外圍的數(shù)十個星系。
到了第六幅。
李辰安停下腳步。
壁畫上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存在。
一個人。
人形，站在太古龍帝的龍首之上。
那人形的輪廓被龍炎勾勒得清晰可見，身穿戰(zhàn)甲，手持一柄長劍，劍刃上纏繞著九條金色龍紋。
九龍歸墟劍。
壁畫中的這個人，手中兵器和李辰安右手持著的那柄古劍上的龍紋一模一樣。
九龍神君。
壁畫的最后一幅，也是面積最大的一幅，占據(jù)了整面壁壘的核心位置。
畫面上，九龍神君與太古龍帝并肩而立。
九龍神君手持九龍歸墟劍，身后展開九道金色龍影，太古龍帝萬丈龍軀盤旋于星空之上，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兩者共同面對前方。
前方是一團模糊的黑影。
黑影的體型遠超前幾幅壁畫中的描繪，形態(tài)扭曲錯亂，好比無數(shù)只手臂從無底的深淵中伸出。
黑影的中央，懸著一只猩紅色的豎瞳。
血眼。
李辰安的右臂魔紋突兀地跳動。
灼痛從骨髓中竄起，被他咬緊牙關(guān)壓了下去。
“這就是萬年前那場大戰(zhàn)的全貌，”龍靈兒走到他身旁，淺金豎瞳映著壁畫上的猩紅血眼，“太古龍帝與九龍神君聯(lián)手，共同對抗魔主。”
她的手指點在壁畫上那團模糊黑影的邊緣。
“壁畫的創(chuàng)作者刻意模糊了魔主的形態(tài)，絕非畫不出來，全因不敢。”
“龍族的傳說中，直視魔主的真身會導致神魂污染，即便是壁畫中的具象化描繪，也有可能成為魔主滲透的媒介。”
李辰安收回目光。
壁畫到此結(jié)束，后續(xù)九龍神君以身鎮(zhèn)壓魔主、太古龍帝獨守萬龍巢的故事，均未被記錄在壁畫中。
或者說，記錄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
“走。”李辰安轉(zhuǎn)身，面朝萬龍巢核心的深處。
紫色龍炎構(gòu)成的天穹在他頭頂緩緩流轉(zhuǎn)，腳下萬千龍骨鋪就的大地向遠方延伸，四面壁畫凝固著太古龍族從誕生到覆滅的完整歷史。
萬龍巢核心的中央，地脈的脈動從深處傳來。
沉重、緩慢、有力。
那是大地深處臟器律動般的震鳴。
那是龍帝沉睡之地的方向。
敖雪緊跟在李辰安身后，紫金龍甲在龍族本源的滋養(yǎng)下裂紋持續(xù)愈合，氣色恢復到了最佳狀態(tài)，血靈珠的跳動趨于急促，牽引著她的每一步都朝向脈動的來源。
“走快點，”她拉了拉李辰安的衣角，紫金豎瞳深處翻涌著渴望。
龍靈兒帶著六名白甲修士跟在后方。
聯(lián)合隊伍朝著萬龍巢核心深處推進。
走出約三百丈后，地形開始變化。
平坦的金色大地出現(xiàn)了只有數(shù)寸寬卻深不見底的裂痕，從裂痕中滲出稀薄的紫色霧氣，內(nèi)里夾雜著精純的龍族本源，濃度遠超地表。
隨著裂痕增多，大地變得破碎不堪。
完整的地面被裂痕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塊，碎塊之間以龍族本源凝成的能量橋梁相連。
“本源濃度在急劇攀升，”龍靈兒眉頭攏起，“越接近核心區(qū)域，龍族本源越濃郁，普通修士走到這里，經(jīng)脈就會被龐雜的本源灌注到崩裂。”
敖雪全無異狀，踩在碎裂的地面上，赤足底板和龍族本源完美契合，步伐絲毫未受阻礙，反倒每走一步，氣息就強上一分。
血靈珠在以極緩慢的速度吸收著地脈中滲出的本源能量。
李辰安的歸墟之體同樣運轉(zhuǎn)如常，三寸屏障將過剩的龍族本源中和為虛無。
但龍靈兒的隊伍開始出現(xiàn)問題。
六名白甲修士中，兩名化神初期的修士面色發(fā)紅，額頭滲出汗珠，周身經(jīng)脈在高濃度的龍族本源沖擊下承受著極境的重壓。
龍靈兒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撐得住嗎？”
兩人咬緊牙關(guān)。
“統(tǒng)領(lǐng)放心。”
龍靈兒斂下話音，從儲物袋中取出數(shù)枚天藍色的丹藥分發(fā)下去。
“龍髓丹，天龍閣煉制的特殊丹藥，能短時拔高龍族血脈對本源的承受底限。”
丹藥入腹，兩名修士的面色緩和了幾分。
隊伍繼續(xù)前行。
又走了百丈。
前方出現(xiàn)了一條通道。
通道的入口由兩根參天龍角交叉形成，龍角通體紫金色，高約五十丈，角尖處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
陣紋正在流轉(zhuǎn)。
淡紫色的光芒從陣紋中涌出，在通道入口處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這光幕絕非封印，全無禁制的波動與攻擊性的靈力。
它在散發(fā)著一種信號。
考驗的信號。
龍靈兒停下腳步。
“第一道守護試煉，”她的聲線變沉，“天龍閣的秘典中記載過，萬龍巢核心共有三道守護試煉，每一道皆由太古龍帝親手布下，專用于篩選有資格進入核心深處的龍族后裔。”
“第一道名為‘龍血試煉’。”
她轉(zhuǎn)過頭，淺金豎瞳落在敖雪身上。
“只有純正的龍族血脈才能通過。”
敖雪歪著腦袋看向光幕，紫金豎瞳中毫無懼意，滿是探究的興致。
“我走進去就行了？”
龍靈兒點頭。
“在你之前，天龍閣曾有十七名天龍族裔嘗試通過此處，全部落敗。”
“失敗會怎樣？”
“被龍血瀑布反噬，輕則血脈受損數(shù)年無法修煉，重則……”龍靈兒稍作停頓，“當場爆體。”
敖雪縮了縮脖子。
她回頭看向李辰安。
紫金豎瞳中的好奇變成了猶豫。
“主人，你跟我一起進去嗎？”
“不能，”李辰安語調(diào)沒有起伏，“龍血試煉只認龍族血脈，我進去會被陣法判定為入侵者。”
敖雪的嘴巴癟了一下。
手指死死攥住李辰安的衣角，指肚壓出道道印痕。
李辰安低頭看著她。
那雙紫金豎瞳中翻涌著復雜的波動，懼意之后藏著深重的憂慮。
自萬年前蘇醒至今，她始終緊跟著李辰安，距離從未超出過百丈。
每一次戰(zhàn)斗，她要么在他身后，要么在他身前。
歷來都是由他擋下外界的風浪。
李辰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你是太古五爪金龍。”
三個字的停頓。
“龍族王血。”
敖雪抬起頭。
“這個試煉就是為你準備的。”
李辰安的灰白太極雙瞳與她的紫金豎瞳對視。
摒棄了所有安撫與勸解的詞藻。
直白地陳述著事實。
敖雪雙唇緊閉，松開了攥緊衣角的手指。
指尖脫離布料的那一刻，細細地發(fā)著顫。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面向光幕。
紫金龍甲從皮膚下全面涌出，少女的身形被護具嚴實包裹，鱗片在龍族本源的滋養(yǎng)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
龍角在額頭豎起。
她邁出一步。
她那只自始至終赤裸著的腳，直直踩在龍角守衛(wèi)的通道入口處。
光幕在她接觸的一瞬間裂開。
紫光從兩側(cè)退開，為她讓出一條通道。
陣法核驗通過了她體內(nèi)的龍族王血。
通過入口檢測。
敖雪徑直向前走去。
孤身踏入了通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