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踏上了巨劍殘骸的劍面。
腳落在漆黑的金屬表面上，觸感冰涼堅硬。萬年的星辰輻射沒有在劍面上留下任何腐蝕痕跡。九龍歸墟劍的材質本就出自天外隕鐵，蘊含“終結”道則，連時間都無法侵蝕。
他沿著劍面向前走。
每走一步，腳下的龍紋就會亮一分。九條金色龍紋從沉睡中蘇醒，沿著千丈劍身緩緩游走。龍首抬起，龍尾擺動，像是在歡迎故人歸來。
李辰安走到了巨劍殘骸的斷裂處。
斷面粗糙不平，截面上的歸墟劍意和魔氣灼痕還在微弱地互相侵蝕。兩種力量糾纏了萬年，誰也無法徹底壓倒誰。
他蹲下身。右手取出腰間的九龍歸墟劍——護心鏡形態的漆黑古劍。
劍身只有三尺長。和腳下千丈巨劍相比，就像一片落葉和一棵古樹的對比。
但它們的龍紋在發出完全相同的頻率。
同源共振。
李辰安將三尺古劍平放在巨劍的斷面上。
兩柄劍——或者說同一柄劍的本體與碎片——在接觸的一剎那發生了劇烈共鳴。
嗡——！
低沉的龍吟聲穿透整片星辰墓場。數百顆碎裂的星辰在龍吟中微微震顫。星辰碎片表面的劍痕同時亮起，金色的光芒從每一道痕跡中涌出，在虛空中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
光網鋪展到了整個墓場的范圍。
然后——記憶被激活了。
李辰安的識海猛然一震。
一段萬年前的畫面從巨劍殘骸中傾瀉而出，如洪水般灌入他的意識。
畫面極其清晰。
比任何一次記憶碎片的閃回都更完整、更鮮活。
——
視角切換。
他變成了“他”。
不是李辰安，是九龍神君。
萬年前的星辰墓場——此時還不是墓場。
這里是一片繁忙的星域交匯點。數十顆完整的星球環繞著一顆巨大的恒星運轉。恒星發出暖黃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星海。
九龍神君——以“他”的視角——站在一顆巖石行星的表面。
腳下是堅硬的黑色巖層。頭頂是璀璨的星空。
身邊列陣的是龍族軍團。
數以千計的巨龍在星空中盤旋。金龍、銀龍、赤龍、青龍、冰龍、玄龍——六脈龍族齊聚。
每一條巨龍的背上都騎著一名歸墟宗的弟子。弟子們身穿制式戰甲，手持各類法器，面容肅殺。
他們在等待。
前方的星域邊緣，暗紅色的裂縫正在擴張。裂縫的另一端涌來無窮無盡的魔氣。
魔主先鋒大軍。
數以萬計的魔族戰士從裂縫中蜂擁而出，黑壓壓的一片，遮蔽了半個星空。
九龍神君拔出劍。
千丈巨劍橫于身前，九條龍紋齊齊亮起，發出震天龍吟。
“殺！”
他只說了一個字。
龍族軍團沖鋒。數千條巨龍同時加速，展翼破空，帶著騎手沖向魔族大軍。
龍息、法術、劍氣——在星空中交織成死亡風暴。
戰斗慘烈，巨龍被魔族的毒矛貫穿翅膀，慘叫著墜落。歸墟宗弟子被魔氣侵蝕，經脈崩裂，從龍背上跌入虛空。
九龍神君揮動千丈巨劍，一劍劈碎了三顆行星。劍芒的余波將數千魔族戰士碾成齏粉。
但魔族的數量太多了。
裂縫中涌出的魔物源源不斷，像永遠流不盡的黑色潮水。
就在龍族軍團陷入苦戰之際——
星域的后方出現了新的靈力波動。
九龍神君轉過頭。
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后方疾射而來。速度極快，穿越了整片戰場的縱深。
流光在九龍神君身旁停下。
是一名女子。
她身穿白色戰袍，戰袍的制式與歸墟宗不同。袍面上繡著繁復的銀色紋路，紋路在戰斗的靈力波動中流轉不息。
她的手中——持著一面精致的法寶。
法寶的形態像一片羽毛。銀白色的羽翎在指間旋轉，散發出柔和的風系本源氣息。
巽風翎。
九大圣圖碎片之一。代表“速度”與“無形”，蘊含著極致的空間法則。
李辰安丹田內的巽風翎本源在這一刻猛然震顫，與記憶畫面中的法寶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記憶繼續推進。
女子舉起巽風翎，銀白色的光芒鋪展開來。
光芒在戰場上空編織成一張巨大的傳送陣網。傳送陣的節點對應著龍族軍團各個分隊的方位。
她在為軍團提供空間傳送支援。
被魔族包圍的小隊——通過傳送陣轉移到安全區域。
增援部隊——通過傳送陣直接投送到前線最危急的位置。
傷員——通過傳送陣撤回后方的治療陣地。
整個戰場的局勢在她的傳送陣網支援下迅速穩定。
九龍神君揮劍斬殺了一頭沖到近前的魔族將領。他轉過頭，看了女子一眼。
在那一瞬間——李辰安清楚地看到了女子的面容。
溫柔而堅定的眼神。
肌膚如雪，唇色淺淡。下頜弧線柔和，鼻梁挺直。眉眼間透著一種深沉的關切——不是對戰場的擔憂，而是對面前這個人的牽掛。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
“我來了。”
三個字。
聲音被戰場的轟鳴淹沒了大半，但九龍神君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她。
記憶中的“他”——九龍神君——看著這個女人的眼神，和李辰安看著白玉雕像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深入骨髓的執念。
萬年不滅的思念。
瑤兒。
她的面容第一次在記憶中清晰呈現。
與那尊白玉雕像——完全一致。
記憶畫面在這里定格了。
戰場的轟鳴聲、龍族的怒吼聲、魔族的嘶嚎聲——所有聲音在這一瞬間靜默。
只剩下那張面容。
溫柔、堅定、手持巽風翎，立于萬軍之中。
畫面碎裂。
記憶結束。
——
李辰安睜開雙眼。
他蹲在巨劍殘骸的斷面上，右手按著三尺古劍。掌心濕潤——不知何時握出了汗。
識海中，那張面容還在。
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
“主人？”敖雪站在幾丈外，紫金豎瞳中帶著擔憂，“你剛才閉著眼睛站了好久。一動都沒動。”
李辰安站起身。
他攥緊三尺古劍，從巨劍殘骸上收回。
巨劍的龍紋緩緩暗淡，恢復了沉寂。
“看到了什么？”敖雪走近兩步。
李辰安沉默了幾息。
“我看到了她。”
“她？”
“瑤兒。”
敖雪的紫金豎瞳中閃過一絲光芒。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李辰安將九龍歸墟劍收入鞘中。
“她手里有一面法寶。巽風翎。”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波動。但敖雪注意到他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巽風翎的功能是空間傳送。萬年前的那場大戰里，瑤兒用它為軍團提供傳送支援。”
“她能用巽風翎撕開空間，建立跨越極遠距離的傳送通道。”
他抬起頭。
目光穿過星辰墓場的殘骸，投向亂星海深處的方向。
“歸墟宗覆滅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瑤兒沒有死。”
“她用巽風翎的力量撕開了一條通向次元夾縫的通道，遁入了其中。”
敖雪的呼吸急促了兩分。
“主母還活著？”
“她的真身藏在次元夾縫中。白玉雕像只是她留在外界的信標，也可以說是殘魂。”
“殘魂鎮壓魔主，并且殘魂還流入了九大碎片之中。”
記憶畫面中瑤兒手持巽風翎的姿態在識海中反復回放。
巽風翎的空間傳送功能——就是她遁入次元夾縫時使用的手段。
如果李辰安想找到瑤兒的真身，就必須用巽風翎作為信標，循著同一種空間頻率追蹤她躍入夾縫時留下的軌跡。
這條邏輯鏈在他腦中瞬間閉合。
巽風翎此刻就在他的丹田內。
九龍天道圖中的第六塊圣圖碎片。
它不僅是法則之力的載體。
它是瑤兒留下的路標。
指引他找到她。
李辰安收攏思緒。
他從巨劍殘骸上躍下，軍靴踩在虛空中，發出沉重的腳步聲。
“走。”
“去哪？”
“萬龍巢。”
他的聲音恢復了冷硬。
“先送你涅槃。然后去找她。”
敖雪小跑著跟上去，紫金豎瞳在星辰墓場的殘光中閃爍。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柄千丈巨劍的輪廓。
巨劍沉默地懸浮在碎裂的星辰之間，九條龍紋在暗處微微發光。
像在注視著遠行者的背影。
像在等待。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星辰墓場的深處。前方，亂星海的風暴之眼正在靠近。萬龍巢核心入口的脈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像一顆心臟。
在萬年的沉睡后，終于等到了歸來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