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府，軍議再開。
沙盤前，楊博起的手指最終落在了代表“雪刃城”的木雕上，輕輕一點。
“朔風三關，鐵三角。要破此局，當先斷其一角。而這一角，本督選在雪刃城。”
眾人目光聚焦。
裴驍率先開口：“督主，為何是雪刃城？論險要，它不及青鹽隘；論核心，它不及朔風關。且瓦剌高手烏云駐守，恐是塊硬骨頭。”
“正因為是烏云，才要先打她。”楊博起目光銳利，“理由有三。其一，烏云此人，勇則勇矣，然性如烈火，驕橫跋扈，最易中激將之法。”
“其二，雪刃城雖與朔風、青鹽成犄角之勢，但相對獨立，與青鹽隘之間有蒼狼渡阻隔，馳援不易。我軍若能迅速圍住雪刃，便可分割戰場，令也先與巴圖難以即時呼應。”
“其三，雪刃城乃瓦剌在此地經營最久的屯兵、儲糧重鎮，城中富庶，拿下它，不僅可斷瓦剌一臂，更可獲大量補給，緩解我軍糧秣之憂。”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眾人聽罷，皆露出思索之色。
秦破虜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那烏云娘們兒，老子早就看她不順眼了！仗著是也先的心腹，狂得沒邊！打她，正好殺殺瓦剌的威風！”
“然。”謝青璇清冷的聲音響起，“烏云性情暴烈，守城必求主動。我軍可先疲其兵，躁其心。”
“正是此理。”楊博起贊許地看了謝青璇一眼，隨即下令：“耶律姑娘。”
“在。”耶律燕抱拳。她一身火紅皮甲，英氣逼人。
“命你率本部五千精銳輕騎，自明日起，日夜襲擾雪刃城周邊牧場屯寨。”
“記住，專殺其出城巡哨的小隊人馬，搶奪其放出城外的牛羊馬匹，焚其草料，但絕不靠近城墻弓箭射程。”
“要讓烏云的人，出城即死，牧馬即失，但又抓不到你的影子。可能辦到？”
耶律燕眼中閃過銳利光芒：“督主放心！論草原襲擾，我耶律部的勇士，不輸任何人！定叫那烏云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好。”楊博起點頭，“記住，你的任務是騷擾激怒，而非攻堅。保全自身為上。”
“末將領命！”耶律燕領命而去，步伐帶風。
“裴驍、破虜。”楊博起繼續道，“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大張旗鼓，做出向青鹽隘方向頻繁調動之勢。”
“特別是讓那幾個‘投誠’過來的瓦剌降將看清楚。糧草運輸，也多往那個方向運送，聲勢要大。”
裴驍和秦破虜對視一眼，會意一笑：“末將明白！定讓也先和那謝臨淵以為咱們要主攻青鹽隘！”
“莫先生。”楊博起看向莫三郎。
“屬下在！”莫三郎躬身。
“你手下那些機靈的，挑幾個可靠的，扮作從我軍中‘僥幸’逃出的瓦剌貴族俘虜。給他們透露點‘真實’消息，然后‘安排’他們逃回雪刃城。回去后，讓他們把消息散播出去。”
“督主放心，保管讓那些話，一字不差地飄進烏云那娘們兒耳朵里！”莫三郎應聲道。
“哦？什么話？”秦破虜好奇道。
楊博起嘴角微勾，緩聲道：“就說也先大汗英明神武，但畢竟是女人當家，難免偏頗。烏云郡主雖說勇猛，畢竟是女流之輩，守守城，裝點下門面也就罷了，真正倚仗的，還得是巴圖將軍這樣的宿將。”
“聽說啊，大汗把精銳和好裝備都給了青鹽隘，雪刃城這邊，不過是些老弱和烏合之眾，烏云郡主手下的將領，早就怨聲載道了……”
眾人聽罷，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裴驍拍著大腿：“督主，您這招‘指桑罵槐’，可真是戳到那烏云的肺管子了！誰不知道她最恨別人拿她的女子身份說事，更恨別人說她不如巴圖！”
“要的，就是她怒。”楊博起語氣轉冷，“人一怒，便會失了分寸。傳令下去，各部依計行事。散了吧。”
眾人領命而去。楊博起獨自站在沙盤前，目光再次落在雪刃城上。
接下來的幾日，雪刃城周邊，徹底亂了套。
耶律燕率領的五千輕騎，晝伏夜出，神出鬼沒。
他們不與瓦剌大隊人馬接戰，專挑那些十幾人的巡哨小隊下手。
往往是瓦剌巡哨剛離開城門視線范圍，還未看清遠處的人影，便被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奪去性命。
城外牧場的牛羊，更是遭了殃，今日丟幾十頭，明日少上百只，看守的牧人往往只見一陣煙塵滾過，牲畜便不翼而飛。
烏云起初還能按捺，只是加派巡哨。但損失日益慘重，派出去的人往往有去無回，城中開始流言四起，說周軍有鬼魅相助。
第三日，一支百人巡哨隊在城外十里處被全殲，尸體被擺成了一個巨大的箭頭，直指雪刃城。
箭頭下方，用瓦剌文寫著“女流之輩，只配在城中繡花”。
“欺人太甚！”
雪刃城，將軍府，烏云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硬木桌案。
她今日穿了一身銀亮的鱗甲，襯得她肌膚如雪，容貌嬌艷，但此刻那張俏臉卻因憤怒而扭曲，眸子里翻涌著駭人的殺意。
“點兵！本郡主要親自出城，將那群藏頭露尾的老鼠揪出來，碎尸萬段！”
“郡主息怒！”副將阿茹娜連忙勸阻。
她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子，相貌普通，但眼神堅毅，腰間佩著兩把彎刀。
“周軍這是疲兵之計，意在激怒您，切不可中計啊！耶律燕的騎兵來去如風，我軍主力出城，他們必然遠遁，徒耗兵力士氣。不如緊守城池，加強戒備，等他們銳氣盡失……”
“等？”烏云尖聲打斷她，“等到什么時候？等他們把本郡主的臉踩在地上摩擦嗎？我草原的雄鷹，何時變成了縮頭烏龜！”
“阿茹娜，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一個女人，不配統領大軍，只配在城里等著？”
阿茹娜臉色一白，連忙單膝跪地：“末將不敢！末將只是……”
“不必多言！”烏云一揮手，“我意已決！點齊三千精騎，隨我出城！”
她親自率軍出城，果然，城外一片寂靜，連個周軍的影子都看不到。
烏云率軍追出三十余里，只看到遠處地平線上揚起的淡淡煙塵。她氣得幾乎咬碎銀牙，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悻悻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