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的五官極度糾結地扭曲在一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起來滑稽到了極點。
最后，他徹底放棄了抵抗，耷拉著一張大臉，像個打了敗仗卻又搶了一車戰利品的殘兵。
他一邊毫無形象地大口狂吃著手里的大滿貫，一邊垂頭喪氣地隱入了擁擠的人群中。
看著那座移動的肉山消失在街角，沈耀飛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拿毛巾擦了擦手。
“這哥們到底是干啥的？川劇變臉都沒他剛才那表情豐富。”
一旁的郭凡東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滿眼都是鄙夷。
“飛哥，我也不認識，估計是哪家精神病院圍墻塌了跑出來的瘋子吧。”
沈耀飛啞然失笑，也沒再把這茬當回事，轉頭繼續干脆利落地應付起外面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飯店里所有人的預料。
瀅光閃耀大飯店午市的喧囂剛剛落下帷幕，員工們正準備稍微喘口氣。
那個壯碩如牛的彪形大漢，居然又一次出現在了飯店寬敞的大堂里。
這一次，他沒有去排隊買小吃，而是邁著沉重的步伐，直愣愣地沖著正在大廳里交代工作的沈耀飛走了過去。
走到沈耀飛跟前兩步遠的地方，大漢深吸了一口氣，猛地雙腿并攏站定。
他那一米九幾、極具壓迫感的大塊頭，硬是擠出了一個極其嚴肅、極其鄭重的表情。
緊接著，在周圍員工見鬼一樣的震驚目光中，大漢竟然對著沈耀飛極其恭敬地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大躬。
“沈老板！”
大漢那粗獷沙啞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轟然炸響。
“我叫雷大壯，土生土長的津市人！”
“我希望您能大發慈悲收我做徒弟，哪怕是從洗碗打雜干起我都絕無二話！”
“我雷大壯這輩子沒對誰的手藝服過軟，但今天我就想跟著您學，到底怎么才能做出那么好吃的煎餅果子！”
沈耀飛手里還拿著擦過手的半濕毛巾，整個人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徹底懵逼了。
他一眼就認出了眼前這座充滿壓迫感的肉山，正是上午那個在窗口連買兩個不同口味煎餅果子的彪形大漢。
但是哪怕他沈耀飛兩世為人、見多識廣，也絕對沒想到這哥們大老遠跑回來，上來第一句話居然是要拜師！
腦子里還繃著陳云龍暗線和那幾個混混那根弦的沈耀飛，眼神瞬間變得有些莫測高深起來。
他實在摸不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津市壯漢到底是個什么路數，干脆單刀直入地開口盤問。
“你這突然沖進來要給我當徒弟，總得給我交個實底，說說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背景吧？”
雷大壯聞言趕緊直起身子，那張原本兇神惡煞的黝黑大臉此刻竟然憋得通紅。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急吼吼地倒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沈老板，我真沒啥復雜背景，我就是一個死腦筋的津市手藝人！”
他生怕沈耀飛不信，激動得連粗壯的脖頸上都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我實話跟您說，我以前一直軸得要命，覺得煎餅果子這玩意兒就必須得是純正宗的老規矩才好吃！”
“在我的觀念里，往里面加什么火腿腸、生菜、辣條的，那全都是褻瀆祖宗的異端邪說！”
聽到“異端”這兩個殺氣騰騰的字眼，旁邊大廳里的員工們都嚇得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雷大壯卻不管不顧，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自己的胸脯上，拍得震天作響。
“可是上午吃了您親手做的那份大滿貫之后，我才發現我這三十多年的堅持錯得有多離譜！”
他那雙原本滿是戾氣的牛眼，此刻看向沈耀飛的目光里竟然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您讓我徹底明白了一個硬道理，一種食物只要它能做到好吃到讓人把舌頭吞下去，只要有那么多食客愿意為它排隊買單！”
“那它這種打破常規的存在，就是絕對合理、絕對牛逼的！”
雷大壯粗獷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慚愧和釋然。
“沈老板，您是不知道，我推翻自己守了半輩子的死理兒，這心里頭有多煎熬、多艱難。”
“但是沒辦法啊，主要是您這煎餅果子做得實在是太他媽好吃了，好吃到能把我的臉按在地上狠狠打！”
沈耀飛：“……”
看著眼前這個一米九幾、壯得像頭黑熊一樣的漢子在這大發吃貨感言，沈耀飛足足無語了五秒鐘。
他是真沒想到，自己為了賺錢隨手攤的一個豪華版煎餅果子，居然能把一個外地漢子的世界觀給直接干碎了。
沈耀飛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決定跳過這些虛頭巴腦的感慨，直接問點實際的。
“既然你是個對正宗口味要求這么苛刻的津市人，那你自己到底會不會做煎餅果子？”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雷大壯骨子里的驕傲開關。
“我會不會做？！”
雷大壯猛地瞪大了眼睛，猶如一頭被質疑了捕獵技巧的雄獅般挺起了寬闊的胸膛。
“沈老板，不瞞您說，我們老雷家在津市那是推了整整三代人的煎餅車！”
“我雷大壯從穿開襠褲起，就是聞著綠豆面的焦香味、睡在鏊子旁邊長大的！”
但緊接著，他那股子驕傲的勁頭又癟了下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憋屈表情。
“之前我在短視頻里看到那些網紅攤販往里卷那么多雜七雜八的玩意兒，我真的是引以為恥！”
“為了證明他們做的是垃圾，我還專門跑去嘗過好幾家這種加料的網紅店。”
“結果事實證明，那些人做的玩意兒又濕又軟，配菜的水分全滲進面里了，簡直難吃得令人發指！”
說到這里，雷大壯突然向前邁出一步，眼神極其火熱地死死盯住沈耀飛。
“可是只有在您這兒，只有您沈老板，能把這種水火不容的食材給融合得天衣無縫！”
“您做出來的是真正能直擊靈魂的好吃，保留了薄脆的魂，又加上了配菜的鮮！”
“就沖您這份神乎其技的火候把控，我就算是給您當牛做馬，也非得把這門手藝學到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