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陸瑤指了指書桌旁邊的一個圓凳,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招呼一個普通的訪客。
阿茹娜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跪下行禮,但看到陸瑤那隨意的態度,又有些不知所措。她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戰戰兢兢地挪過去,只敢把半個屁股沾在凳子上,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手伸出來。”
陸瑤放下筆,從桌上拿過一個明黃色的小脈枕,推到了阿茹娜面前。
“啊?”
阿茹娜徹底懵了。
不是要訓話嗎?不是要立規矩嗎?甚至……不是要賜毒酒嗎?
伸伸手是什么意思?
難道是要打手板?
看著阿茹娜那副驚恐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陸瑤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孩子,腦子里裝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戲文?
“看病。”
陸瑤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然后不容分說地伸手抓過阿茹娜的手腕,將她那只保養得極好、卻冰涼刺骨的手按在了脈枕上。
三根微涼的手指,搭在了她的寸關尺上。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茹娜大氣都不敢出,只能聽到自已心臟“砰砰”狂跳的聲音。她看著陸瑤那張近在咫尺的側臉,看著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看著那專注而認真的神情……一種極其荒誕的感覺涌上心頭。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我是來當俘虜的,是來當政治籌碼的,為什么現在的感覺……像是在看郎中?
過了好一會兒,陸瑤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抽了抽鼻子,像是聞到了什么,然后又湊近阿茹娜的脖頸處聞了聞。
阿茹娜嚇得渾身一縮,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這……這是長生天賜予的體香……”她結結巴巴地解釋道,這是她作為圣女最引以為傲的神跡之一,“出生時就有,百花……”
“停。”
陸瑤無情地打斷了她的吟唱。
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無聊的事實:
“你這所謂的‘異香’,不是什么天生異象,更不是什么長生天的恩賜。”
“啊?”阿茹娜瞪大了眼睛。
“這是因為你長期使用草原上的‘藍星草’和羊乳沐浴,這兩種東西混在一起,本來就會產生一種特殊的甜膩氣味。”
“不!這不是!”阿茹娜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雖然顫抖,卻帶著一絲維護信仰的倔強,“這是大祭司親自認證的神跡!他說這是長生天賜予圣女的……”
“大祭司?”
陸瑤停下筆,抬頭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關愛智障的憐憫:
“那個連被當成‘貨物’送給顧青的資格都沒有,直接被車師國一刀宰了,尸體扔在戈壁灘上喂狼的老頭?”
“如果這真是神跡,那長生天當時怎么沒救他?還是說……長生天也怕大圣朝不需要這種沒用的‘廢品’?”
“呃……”阿茹娜瞬間語塞,臉色漲得通紅。
陸瑤不再理會她的窘迫,重新低下頭,一邊在醫案上飛快地書寫,一邊繼續無情地補刀:
“再加上你體質偏寒,常年生活在濕氣重的氈帳里,汗腺閉塞,體內的濕氣和這些外來的香氣混在一起,排不出去,郁結在皮下發酵……說白了,就是腌入味兒了。”
噗——
旁邊伺候的小桃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連忙死死捂住嘴。
阿茹娜整個人都傻了。
腌……腌入味兒了?
她引以為傲的、被無數牧民頂禮膜拜的“圣體異香”,在這個女人嘴里,竟然變成了……發酵的味道?
“而且。”
陸瑤并沒有打算就此放過她。作為一名嚴謹的醫者,她最看不得的就是這種把病理當神跡的愚昧行為。
她指了指阿茹娜那白得有些透明的臉頰:
“還有你這所謂的‘肌膚勝雪’。在草原那種風吹日曬的地方,能長這么白,確實不容易。但我猜,為了保持這種白,你從小到大,應該很少走出那個特制的氈帳吧?”
阿茹娜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為了保持圣女的神秘和高貴,她確實常年待在帳篷里,連太陽都很少見。
“那就對了。”
陸瑤搖了搖頭,手中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
“這叫氣血雙虧,心脾兩虛。長期不見日光,導致陽氣不足;飲食偏嗜肉乳,不食五谷蔬果,導致脾胃失和,水谷精微不能化生營血。你這哪里是白?分明就是氣血敗壞、血不榮膚!”
“至于你現在這副楚楚可憐、呼吸急促、眼神迷離的樣子……”
陸瑤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純粹是驚恐過度導致的心神失養,加上長期久坐少動引起的心肺氣虛。”
那種被醫者一眼看穿底細、如同剝光了衣服般的羞恥感,將阿茹娜完全淹沒。
“若不調理,等你到了三十歲,這一身的寒濕發出來,就會變成風濕骨痛。到時候別說跳什么祈福舞了,你連路都走不了,只能癱在床上哼哼。”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精準地劈在阿茹娜的頭頂。
她呆呆地看著陸瑤,看著這個一臉淡然的女人,感覺自已堅持了十六年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崩塌得連渣都不剩。
她是圣女啊!
她是長生天的寵兒,是純潔與神圣的象征!
怎么到了這大圣朝的后宮,到了這皇后的嘴里,她就變成了一個……一身毛病的病秧子?
阿茹娜徹底懵了。
沒有毒酒,沒有白綾,甚至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羞辱。
眼前這位大圣朝的皇后,看她的眼神既不是看情敵,也不是看俘虜,而是在看……一個沒洗干凈的病人?
這種感覺太陌生,也太荒謬了。
對方根本不屑于用權力壓人,只是用那冷冰冰的醫理,把她引以為傲的神性一層層剝開,然后指著核心告訴她:
別裝了,這全是病,得治。
這種直指本源的剖析,比靜太妃的恐嚇還要致命。
靜太妃只是讓她感到了恐懼,而陸瑤……是讓她感到了羞恥。一種心智和見識被徹底碾壓的羞恥。
“那……那我該怎么辦?”
阿茹娜的聲音帶著哭腔,這一次,她是真的哭了。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因為迷茫和無助。神壇塌了,她突然發現自已一無所有。
陸瑤寫完最后一個字,拿起那張寫滿了龍飛鳳舞字跡的處方,輕輕吹了吹未干的墨跡。
“能怎么辦?治唄。”
陸瑤翻了個白眼,語氣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嫌棄:
“年紀輕輕的,非把自已往絕路上折騰。怎么,你是打算三十歲就去見你們的長生天,給他老人家當面跳祈福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