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林休毫無坐相地癱在軟塌上,手里捧著一盞溫熱的明前龍井,看著窗外那幾株剛抽芽的柳樹發呆。李妙真坐在一旁的案幾后,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奏折和密報,手中的朱筆飛快地在紙上勾畫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陛下!這活沒法干了!臣要申請調令!臣要去修皇陵!哪怕去挖運河也行??!”
伴隨著一聲充滿了崩潰的咆哮,御書房的大門被猛地撞開。
工部尚書宋應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官袍的扣子都系錯了兩個,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而在他身后,戶部尚書錢多多也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一臉苦笑、氣喘吁吁地擠了進來,手里還緊緊護著那一疊被汗水浸濕的賬本。這一文一武(誤,一工一戶)兩大尚書同時狼狽登場,這場面可是稀罕。
“怎么了這是?”林休眼皮都沒抬,“朕的工部衙門著火了?”
“比著火還可怕!”宋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自已手里抓著的一把銀票和地契,“您看!這是剛才臣上茅房的時候,被人從墻外面扔進來的!那幫商賈瘋了!他們進不去大門,就開始翻墻!鉆狗洞!剛才臣在院子里調試圖紙,一抬頭,墻頭上趴著一排腦袋,手里揮舞著銀票喊‘宋大人看我一眼’!這還讓臣怎么搞研究?”
林休樂了:“喲,這可是由于粉絲太熱情造成的困擾啊。宋愛卿,你這就叫頂流待遇了。以前你求著戶部撥款,錢尚書恨不得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現在人家追著給你送錢,你還不樂意?”
“這不是錢的事!這是對技術的侮辱!”宋應抓狂道,那種技術宅特有的執拗勁兒上來了,脖子梗得通紅,“他們以為造船是捏泥人嗎?那是五百料的戰船!光是龍骨選材就要百年鐵木,陰干去性更要整整三年!少一天,木性未定,下水遇浪必裂!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鐵律,是天道!”
他越說越氣,把手里的圖紙拍得啪啪響:“可那幫商賈懂什么?他們居然問臣能不能用火烤干?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火烤只會讓木材外焦里嫩,表面干了,里面全是水氣,這種船造出來就是害命!臣是工部尚書,不是變戲法的!就是給臣一座金山,臣也不能違背良心造這種害人的朽木船!”
“普通的火烤肯定不行,那如果是……‘內力震蕩’呢?”
林休吹了吹茶盞上的浮沫,慢悠悠地打斷了他,“宋愛卿,朕記得上次修直道,你不是讓秦破帶著一幫御氣境高手去開山碎石嗎?效果如何?”
“那自然是神速!一位宗師一掌下去,頂得上百名石匠干三天!”宋應下意識地回答,隨即一愣,瞪大了眼睛,“陛下,您是說……用武道高手來……給木頭脫水?”
“有什么不可以?”林休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陰干是為了去水氣、定木性。找幾個內力深厚的宗師,控制好力道,用真氣引發木材內部的高頻震蕩。這種震動能將深層的水分‘逼’出來,同時震動產生的熱量,溫和且均勻。這效果,不比你放在那吹三年西北風強?”
“高頻……震蕩?”宋應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技術宅的本能讓他開始計算可行性,“理論上……確實可行!真氣滲透力強,只要控制好頻率,確實能把水‘震’出來,還不會傷及木之紋理??墒恰菹?,那可是宗師??!讓宗師去震木頭?這……這太奢侈了吧?誰請得起???”
“現在的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錢?!绷中葜噶酥复巴猓爸灰獌r錢給到位,別說讓宗師去震木頭,就是讓他們去海里推著船跑,朕相信也有人干。這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亦能使宗師拉磨?!?/p>
宋應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一想到那畫面,又覺得……真特么有道理。
“可是陛下,”錢多多在一旁弱弱地插嘴,“就算解決了木料問題,咱們也沒那么多船塢啊。工部的船塢早就排滿了,就算把工匠們劈成兩半用,也造不出那么多船啊。那些商賈現在可是要把全家老小都押上去東瀛啊!”
“是啊陛下!”宋應也反應過來,“光有木頭沒用啊,沒地兒造,沒人造!除非……除非把圖紙給那些民間船廠,讓他們自已造。但是……這絕對不行!那是祖宗之法,是國之重器!若是泄露出去……”
“那就泄露出去。”
林休的聲音不大,卻仿佛一道驚雷,讓宋應和錢多多兩人猛地一怔。
“不行!絕對不行!這怎么能行?!”
宋應在御書房里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瘋狂轉圈,嘴里不停地碎碎念,雙手還在空中比劃著,仿佛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敵人辯論,“那是核心圖紙!是龍骨結構!要是泄露出去,隨便找個木匠就能造!那咱們工部算什么?大圣朝的水師威嚴何在?這簡直是……簡直是崽賣爺田心不疼??!”
“宋應,別轉了,朕頭暈?!?/p>
林休毫無形象地癱在龍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個剛從宋應身上順來的木制齒輪,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陛下!您就饒了臣吧!”宋應猛地停下腳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瞬間就紅了,“那可是整整三萬卷《寶船核心結構圖》啊!那是龍江寶船廠幾代工匠拿命填出來的規矩!浩如煙海,重達千斤!要是給了那些唯利是圖的商賈,臣……臣就是大圣朝的千古罪人啊!”
“罪人?”林休嗤笑一聲,“宋愛卿,朕問你,你想造那個能跑萬里的‘萬料巨艦’,到底缺什么?”
“缺錢!缺大錢!那玩意兒就是個吞金獸啊陛下!”宋應下意識地回答,但隨即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但這也不能賣祖宗家法?。 ?/p>
“錢多多,你呢?你想要什么?”
“流動!必須讓銀子流動起來!”錢多多兩眼放光,那身肥肉都跟著顫抖,“江南那幫商賈的銀子都在地窖里發霉了!那是死錢!只有把這筆巨款逼出來,投入到造船、航運這些實業里,大圣朝的經濟血脈才能活!臣不是貪那點稅,臣是為了讓天下的錢都轉起來??!”
“那商賈們有什么?”
“有錢……有人……”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語氣里全是羨慕嫉妒恨。
“賓果!”
林休打了個響指,嘴角勾起一抹讓李妙真看了都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的笑容,“他們有錢,有地,有人,還有為了賺錢連命都敢豁出去的野心。而我們有什么?我們有技術,有標準,有品牌。”
他走到書桌前,抓起一支毛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四個大字,力透紙背:
公私合營。
“傳朕旨意,召開內閣擴大會議?!绷中萑酉鹿P,眼中閃爍著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背脊發涼的資本家光芒。
“朕要給這群有錢沒處花的肥羊們,上一堂生動的商業課。朕要讓他們知道,這世上有一種合作,叫做——我也沒錢,但我可以用你的錢,辦我的事,最后……咱們一起分你的錢?!?/p>
李妙真在一旁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陛下,您這話要是傳出去,怕是會被御史臺罵成‘與民爭利’的?!?/p>
“朕這是‘為民理財’?!绷中莺耦仧o恥地糾正道,臉不紅心不跳。
御書房內,君臣三人的笑聲似乎掩蓋了即將到來的風暴。林休很清楚,想要將這個足以顛覆大圣朝商業格局的“公私合營”推行下去,光靠宋應和錢多多這兩個“內應”是遠遠不夠的。
真正的阻力,在于那些死守祖宗之法的朝堂老臣。
“行了,笑也笑夠了?!绷中菔諗苛诵θ荩抗馔高^窗欞,望向遠處那座象征著最高權力的內閣大堂,聲音低沉,“準備一下吧,咱們要去會會那些老頑固了。今天的這場仗,才剛剛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