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為要起新房了,還是兩進的大豪宅,全青磚。
人人都在感慨方大為的好氣運。
而此時的方家,正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下。
“我不同意起房子的事情,二弟,老三的債務還沒還清,你就大張旗鼓地起房子,咱們脊梁骨都得被戳穿。”方大勇憤憤說道。
嘴上這么說,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大為既然有錢了,那就更加不能讓他出去自立門戶了。
住在一起,他好歹還能帶著一家妻兒蹭口肉湯。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若真讓他搬出去了,這輩子恐怕……
方大勇暗暗下決心,今天說什么都不能退步。
方大為抬眸,看著面容扭曲的方大勇,故作深沉的搖頭嘆息。
“老三的債務不是早就還清了嗎?如果你說的是欠大隊的那一百來塊,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會把我那份還完再動工的。”
誰不是千年王八成精,跟誰比道行呢。
他就是不進套,他方大勇能咋滴。
方大勇一哽。
沒說替他還。
那就意味著,他一家老小還要起早貪黑,賣命還錢。
“咳——”方大勇假裝咳了兩聲,說道:“二弟,雖然我知道這錢一人還一半是之前就說好了的,但你現在有能力了,理應幫襯一下我這個當哥哥的。
就算你不為我這個當哥的著想,你也要為我們親娘想一想啊,你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跟我吃苦受累吧。”
方大勇仗著自家兒子受方氏寵愛,肆無忌憚地進行道德綁架。
但今昔非往時。
如今的方大為,心眼子比漁網還多。
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彎彎繞繞,早就是他玩剩的了。
“大哥這話說得也忒不中聽了,咱倆的娘,怎么能讓你一個人養呢。該我出的糧出的養老錢,我一分不會少。
俗話說,兄弟齊心,必能斷金。有咱倆在,娘吃不了啥苦頭?!?/p>
哎,他就是不進套。
打死都不進套。
有本事方大勇揍他呀。
那他更有理由不答應了。
一只嘚瑟的小人在方大為腦海蹦跶。
“那二弟能先幫我把債還清了嗎,欠自家兄弟錢算家務事,欠外人錢算家丑。
二弟應該不會想聽到,贊嘆你豪華大房子的時候,旁人說,‘這有什么啊,他哥還不是欠著大隊一屁股債’。
這種話連我都覺得難聽,二弟應該也很不喜歡吧?!?/p>
方大勇直接把話挑明。
要是方大為拒絕了,那他們二人之間的兄弟情可就要重新考量考量了。
“大哥這是幾個意思,打算明搶了?”
“我可沒說,是你自己把我想得這么不堪的。”
以前方老三在的時候,方大勇方大為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
現在呢——
該爭爭,該吵吵。
哪怕在一個屋檐底下住著,也沒幾句話可說。
這就是人性。
“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想讓我幫你還錢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念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給娘養老的事情我擔大頭,以后娘跟我吃住,你每年給六十斤糧食,十塊錢養老錢就好了?!?/p>
方氏雖不能下地掙工分,但家里家外這些碎活也得有人做。
方氏跟了他,他也能省心不少。
方氏踟躕了一會,開口:
“大勇啊,你弟弟的兩個孩子還小,需要人照顧,娘想趁現在身子骨還能動彈,去幫襯幫襯。
你莫怪我,我也替你看了十來年的孩子了,是時候去幫幫你二弟了,我這個當娘的,一碗水總得端平了才是?!?/p>
吃糠咽菜跟吃香餑餑,方氏一秒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眼看著最大的底牌都倒戈了,方大勇面如死灰。
三天后,方大文的新屋開工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響徹紅旗大隊。
方大文給幫工的人都發了一個紅包。
錢不多,就是圖個喜慶。
黃秋花則在不遠處的空地給工人熬糖水。
她一改灰頭土臉的模樣,學著城里人的穿衣打扮。
大紅色的碎花裙子,綠色的襪子,黑色的小皮鞋。
臉上也不知道抹了多少的雪花膏,在太陽底下反光了都。
“來,大娘,喝點糖水,甜甜嘴。”
尖聲細嗓。
大家看在糖水的份上,也沒有說什么不愉快的話。
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土老帽,穿的什么東西,丑死了?!?/p>
在一片恭維聲之中,這句土老帽尤為扎眼。
黃秋花惡狠狠地瞪去,發現是從城里來的知青蘇筱晴,氣勢瞬間去了大半。
再看看蘇筱晴身上穿的素白碎花裙,白襪子,小皮鞋,妥妥小文青。
再看看自己。
黃秋花攥緊了裙邊。
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
“你什么東西,在人家大喜的日子挑事,你出門是把腦子夾門縫里了是吧。”
熱心群眾為黃秋花發言。
“把自己穿得跟個耍猴似的,還不許人說了啊?!碧K小晴怒了努嘴,不滿道。
就這樣的人,根本配不上她的大為哥。
黃臉婆,占著他的大為哥。
也不知道午夜夢回,她的大為哥會不會被黃秋花的臉嚇到。
想到這,蘇筱晴看向黃秋花的目光更加不友善了。
“你以為你穿得多好看似的,一身素白,不知道的還以為奔喪去呢。我就喜歡秋花這身打扮,起新房下地基這種大喜事,就應該穿成這樣?!?/p>
不喜歡方家人是真。
但他們更不喜歡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知青。
一天天擺著讀書人的譜,這不干那不干,凈裝閑蛋。
最最主要的是,這些知青還要分她們的口糧。
討伐聲四起。
這邊的騷亂很快引起了方大為的注意。
只見他擠開人群,走到了黃秋花身邊,扮起往日的老實模樣,“怎么了這是。”
一雙眼睛卻直直看著蘇筱晴。
喉結滾動,他與黃秋花的距離又拉開了一些。
“我……”
熱心群眾搶答:“沒啥大事,就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跑來給人添堵呢,我們很快就能疏通了,別擔心,你去忙你的吧。”
蘇筱晴用眼神勾了勾方大為,憤憤離去。
過了不久,方大為便找借口離開了。
黃秋花望著方大為離去的背影,一顆心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