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夜總會龍蛇混雜,對這點,寧衛民比誰都清楚。
剛才雖然憑著洪漢義的名頭,成功唬走了那個中年女人,但他并不清楚那個人背后是否還有靠山、會不會回頭報復,更不知道曲笑到底卷進了多深的麻煩里。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這里絕不是可以任由曲笑抱著他哭訴委屈、細說緣由的地方。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讓她們離開這里才是。
于是只讓曲笑哭了幾分鐘,寧衛民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勸她止聲了。
勉強將她安撫住后,他就轉頭看向一旁的姚培芳。
“培芳,這里不夠安全,也不是說話的地方。這樣,你先帶她們兩個走。你們從側門出去,坐我的車直接回麗晶酒店。之后你給她們開個房間讓她們先安頓下來,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還有,一會兒見到秦軍,你讓他不要等我了。這里有洪先生的人負責我的安全,你讓他陪著你們一起回去?!?/p>
寧衛民壓低聲音,語氣沉穩而不容置疑。
此時此刻,其實姚培芳已經認出了曲笑是誰,但卻懂事的始終沒有多言一句。
更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應下。
“好,你就放心把她們交給我好了。我一定把她們兩個照顧好。”
跟著她就上前輕輕扶住還在發抖的曲笑,語氣溫柔卻有力量。
“跟我來,我們離開這里。別怕,跟著我,你們就安全了,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
不知道是她的干練使然,還是因為這是寧衛民的意思,眼淚不止的曲笑和另一個姑娘,簡直就像個聽話的孩子,完全乖乖照做。
姚培芳則帶著兩人悄悄往側門走去。
唯有她走向拐角時轉頭的一眼,顯示出了對寧衛民安全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至于寧衛民,他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松了口氣。
之所以不親自護著曲笑離開,是因為他心里清楚,包房里還有徐克、黃霑、吳思遠等一眾合作伙伴在等著他呢。
該打的招呼必須打,這既是出于禮貌,也是他的身份使然。
總不能發生一點變故,他就像個膽小鬼一樣拔腿就逃吧?
何況這里還是洪漢義的產業,他既然借用了人家的名頭,就更不能這么不懂事的一走了之了。
人家是要賺錢的,真要后續有什么麻煩,必須的,也只能由他親自扛下來。
果不其然,這件事還真沒結束,沒過多久,就有人主動因為這件事找上門來。
不過與網絡小說里常見的裝逼打臉的狗血情節不同。
來人沒有態度囂張的混不吝,反而一個個都客客氣氣,禮貌得很。
甚至還有幾個并不陌生,前不久剛剛一起參加過賑災義演的面孔。
寧衛民是真沒想到,曾志偉這個死胖子,還有TVB正當紅的小生溫兆倫居然也在其中。
實際上,曾志偉一見到寧衛民,就立刻快步上前打圓場,臉上堆著熟稔的笑容。
像極了一個圓滾滾的球。
“寧生,寧生,誤會,全都是誤會!下面的人不懂事,亂說話、亂動手,我們已經狠狠訓斥過她了,絕沒有下次!”
而他身后的幾個人寧衛民一開始并不認知,經其主動介紹,寧衛民才知道是九龍銀行的周公子,以及幾個匯豐銀行的洋人。
九龍銀行的周公子也主動上前,姿態放得極低,伸手示意友好。
“寧生,你現在可是港城媒體的熱門人物啊,沒想到今天有幸能在這里見面。至于今晚的不愉快,還請不要見怪。我并不知道兩位小姐是寧生的朋友,對嚇到她們我很抱歉。這樣好了,今天寧生的消費,我來買單,就算是我的一點點小心意了。或者寧生有什么其他的條件,也可以告訴我,只要寧生能消氣……”
這還不算,很快,洪漢義也親自過來打圓場。
作為夜總會的老板一邊詢問怎么回事,一邊以和為貴,盡量為雙方說合。
于是最終,還是那個剛才拉扯曲笑的中年女人出面謝罪,承擔了一切罪過。
剛才還囂張跋扈,在走廊里大罵曲笑“不要再純情扮潔身自愛了”的那個女人,此刻低著頭,滿臉愧疚,當眾將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連連道歉謝罪。
說自己是一時心急、說話做事太過沖動,與其他人無關。
總之,幾乎每個人話說的都很漂亮,賠禮道歉的姿態也很誠懇。
但真實情況到底怎么一回事,寧衛民其實心中已經基本了然。
別的不說,以曾胖子和溫兆倫這兩個人的口碑,以及未來不少女藝人對他們的指控。
寧衛民就知道,今天他們這些好色之徒,蛇鼠一窩的湊到一起,肯定就沒憋好屁。
今晚這事兒,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誤會,分明就是一個針對大陸來港女孩的局。
要不是曲笑上當,又恰巧讓自己遇見,后果不堪設想。
什么所謂的道歉和誤會,不過是對方權衡利弊后的想找個臺階下的托詞罷了。
事實是,有人想找刺激,有人想從中牟利,看中的獵物就是曲笑這樣的姑娘,卻沒想到撞到了鐵板,只能趕緊收斂氣焰,息事寧人。
畢竟他如今在港城媒體上風頭正盛,太多人知道他捐了數千萬賑災,且與霍家達成了合作的事兒。
如今這家夜總會最豪包房里更坐著不少港圈娛樂界的大佬,他又和洪漢義稱兄道弟。
這些人自然清楚和他起沖突得不償失。
也就是說,今天真正的罪魁禍首不可能只有那個低頭認罪的人,對方有一個算一個,恐怕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不過話說回來了,形勢比人強。
既然能當下不用撕破臉,寧衛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老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誰也沒規定他不能找后賬啊。
于是他順著眾人遞來的臺階,端起旁邊侍者托盤里的酒杯,淡淡與周公子等人碰了一下,語氣平淡,卻不失客氣的回應。
“既然是誤會,那就到此為止。周公子的好意心領了,實在無需客氣?!?/p>
一杯酒下肚,互相面子給足,這場風波便算是揭過,大家各自體面收場。
而接下來的事實證明,寧衛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等到寧衛民趕回了麗晶酒店,當他找到曲笑和她的同伴,細細詢問了事情的始末,再結合之前的種種線索,所有的碎片瞬間拼湊完整,曲笑遭遇的困境也徹底清晰起來。
原來,曲笑跟隨紡織局模特隊來港之后,日子過得并不如意。
曾經的模特大賽首屆冠軍名頭,如今非但不能給她帶來便利,反而因為她是利用曾經的關系,半途空降加入模特隊,導致她被隊里其他個子更高、年紀更輕的女孩排擠和孤立。
還有港城的消費水平也遠超她的預期。
作為官方派遣的模特隊的工資微薄,根本不足以支撐她的日常開銷。
完全是迫于經濟窘迫,她才學著隊里其他人的樣子,出去接兼職模特、商演,想多賺點外快補貼生計。
結果沒想到,這反而成了她的弱點,導致她被“獵人”給惦記上了,就是那個中年女人。
那個女人叫做古惠珍,說來并不是無名之輩。
其人不但曾經是TVB訓練班的一員,還是周潤發的同期同學。
可惜天意弄人,她在藝員訓練班連續兩年都沒能畢業,之后的演藝生涯一直磕磕絆絆。
看著同期的周潤發、吳孟達等人紛紛在圈子里嶄露頭角,自己卻只能做個默默無聞的特約演員,古惠珍最終放棄了演藝事業,轉而專心研究起了“飯局經濟學”。
而這一轉型,讓她徹底改變了命運。
到了1985年,古惠珍已經成了這一行當里的“女王”級人物,每天平均要赴三頓飯局,一頓就能賺一千港幣,一天下來便是三千港幣。
要知道,那時候港城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如此。
古惠珍的生意經十分“高明”,她手下的姑娘們,有許多有名的港圈女明星。
從葉子楣到陳寶蓮,各個都是圈內有名的美人兒,而她給她們安排的業務更是五花八門。
飯局陪侍、私人服務、陪同旅行,甚至還有出國陪富商的高端業務。
至于價格,自然是根據姑娘們的顏值、身材和名氣來定。
一線女星隨隨便便就能開價幾十萬,三四線的藝人也有一兩萬的進賬,若是有選美冠軍這樣的頭銜,價格更是會翻倍上漲。
說到底,這哪里是什么飯局生意,分明是把整個娛樂圈的女藝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古惠珍也儼然成了圈內無人敢輕易得罪的“淫媒”大佬。
可古惠珍的好日子并沒有持續太久,老天爺很快就給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1989年,港城警方突然對色情業展開了一次雷霆行動。
這場突如其來的嚴打,對古惠珍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身為“淫媒”大佬的她,直接被警方抓獲,最終被判了兩年有期徒刑,從風光無限的“飯局女王”,一夜之間跌入地獄。
出獄之后,古惠珍早已人脈散盡,又因為有案底,被警方和媒體重點關注的“顯眼包”。
沒有其他謀生手段的她,只能重新撿起老本行,但卻因為自身信用崩塌,已經沒有大牌明星再敢讓她牽線搭橋。
于是這一次,她不得不把目光從成名藝人,轉移到了那些剛出入這一行、涉世未深,尤其是從大陸來港、不了解港城情況的女孩子身上。
像今天這一晚,曲笑和她身邊的同伴,就是她精心挑選的獵物。
為了讓兩個姑娘放下戒心,古惠珍一開始先給她們介紹了一兩份正規的兼職工作,讓她們嘗到甜頭。
而今天,她則打著“參加名流聚會、見東主、簽訂報酬豐厚的長期合同”的幌子,還事先給了兩人每人一千港幣的車馬費,謊稱不會讓她們白跑,這才一步步將她們哄進了348夜總會。
結果到了地方,古惠珍就立刻變臉,不僅把門一關,逼著她們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樣給客人敬酒,還安排她們分開坐到陌生男人身邊,乖乖陪侍。
曲笑和她的同伴也不是傻瓜,很快察覺到不對路,屋里幾個男人都是色瞇瞇的樣子,肆無忌憚的對她們開黃腔,還動手動腳。
她們深知一旦妥協,后果不堪設想,便趁著混亂,借著去洗手間的名義偷偷脫逃。
然而沒想到古惠珍更有經驗,早有防備,親自追了出來,將她們堵在了樓梯間。
這就是今天她們所遭遇的一切,在曲笑的口中,曾志偉甚至逼迫她們參加骰子游戲,還要以身上衣服為賭注。
幾個金融界精英更加不堪,幾乎個個都是色急之人,顯示出了無恥墮落的嘴臉。
寧衛民看著眼前哭得眼睛紅腫、渾身依舊微微發抖的曲笑,聽著她說著那些令人心有余悸又惡心無比的經歷。
心里既有對古惠珍等人吃人不吐骨頭的憤怒,也有對曲笑遭遇的心疼。
既有一種說不出的慶幸,也有難以言表的后怕。
聽過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變得堅定,緩緩開口對曲笑說道。
“從今天起,你別再回那個模特隊了。你的未來我給你安排好。有我幫你,沒人再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放心,住處,生活,工作,你都不用再操心了……”
然而曲笑聽完寧衛民的話,眼淚還掛在臉頰上,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倔強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肯低頭的要強。
“寧哥,我知道你是好心,也謝謝你今晚救了我??墒俏也荒芫瓦@么靠著你,我想靠我自己。”
寧衛民微微一怔?!翱孔约??你現在這個樣子,怎么靠自己?再被古惠珍那樣的人盯上一次,你連跑都跑不掉。”
“那也是我自己的命?!鼻μ痤^,眼睛紅紅的,卻異常堅定,“我不能一輩子都靠別人救。我有手有腳,總不能只做個等著王子解救的灰姑娘?!?/p>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人心上?!昂螞r……你已經結婚了,你有自己的家庭,總不能管我一輩子吧?”
寧衛民一時語塞,竟被她問得無言以對,又頗感尷尬。
他看得出,這姑娘骨子里的驕傲,一點都不比當年少。
這還不算什么,見他不說話,曲笑目光微微一轉,又帶著一點女孩子獨有的敏感與試探。
“寧哥,帶我們回來那位姚小姐……她是你的秘書嘛?”
寧衛民眉頭微挑,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不是,我的秘書叫秦軍,是那個送你們回來的小伙子。姚小姐是我娛樂公司的代理人?!?/p>
“那她一定很喜歡你……”
曲笑低下頭,指尖微微攥緊,聲音輕得像嘆息。
“今晚在夜總會,我看得出來。她看你的眼神,還有她拼命護著你的樣子……不是普通下屬會有的?!?/p>
她抬眼看向寧衛民,眼底帶著一絲復雜,有羨慕,有清醒,也有一點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
“寧哥,我不知道你自己清楚不清楚,你身邊有很多女孩子都很喜歡你。我也是。但我真的不想給你添麻煩,更不想成為破壞你家庭的那個人……”
寧衛民看著眼前這個又驕傲、又敏感、又讓人心疼的姑娘,心里又是無奈,又是軟。
他原本是一片好意,想把她從泥潭里拉出來,給她一條安穩的路走。
可他忘了,曲笑從來都不是那種愿意躲在別人傘下、安安穩穩過一生的女孩子。
她要強、自尊、吃軟不吃硬。
越是絕境,越是不肯低頭。
寧衛民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安排,而是多了幾分尊重。
“好,我不逼你。我不會強行把你留在身邊,但你記住,只要你開口,天大的事我也會幫你的?!?/p>
他看著曲笑,一字一句,認真而鄭重。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那個曾經的你。什么時候你撐不住了,什么時候你需要我了,只要開口,我一定在?!?/p>
曲笑猛地抬頭,眼眶再一次紅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情緒,堵在胸口,讓她幾乎要再一次哭出來。
她咬著唇,用力點了點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