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不好意思,寧總今晚喝了不少,再喝就要醉了。”
她心思縝密,手腳利落,既不會明著去得罪人,又穩穩地將寧衛民護在身后。
有人不死心,還想湊上來敬酒。
姚培芳干脆直接從對方手里拿過酒杯,笑著說,“不是掃興,是寧總明天還有重要的日程。大不了,這杯我替他喝,大家的心意,寧總都記在心里了。”
跟著,就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姿態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如果這還不足以讓那些言語曖昧、糾纏不休的女明星知難而退。
姚培芳便只有把話說的更直白些,給對方軟釘子碰了。
“寧總向來注重和異性接觸的分寸,所以從來沒有緋聞纏身。而且寧太太也是日本演藝界的前輩,非常清楚這種事情所帶來的麻煩,也多次提醒過我該怎么預防。所以我還請各位多多包涵,千萬不要讓我難做。如果我工作失誤,或者不盡責,是要承擔后果的。”
說實話,港圈的女藝人,還真不怕當小三敗壞自己的名譽。
尤其是李嘉欣和關之琳這樣的“富豪殺手”。
但問題是松本慶子可是日本映畫界的資本之一了,得罪她的后果可和惹到一般的富豪太太不大一樣。
沒有必要,誰也不愿意平白給自己的演藝之路添堵不是?
就這樣,面對姚培芳不動聲色的嚴防死守,眾多女妖精就是再眼饞,再能算計也扛不住了。
只有偃旗息鼓,另找機會。
而姚培芳始終從容不迫,進退有度。
一邊應付著絡繹不絕的敬酒者,一邊悄悄給寧衛民遞眼色,示意他少喝、別多言,又暗中示意樂韻三人過來幫忙,讓她們陪著自己一起擋酒、給寧衛民解圍。
寧衛民坐在沙發上,看著姚培芳忙碌的身影,心里暗笑的同時,眼底也掠過一絲贊許與欣賞。
他知道,像今天若不是姚培芳在一旁全力周旋、悉心守護,他恐怕早就被這些心里全是算計的女人纏得脫不開了。
而對他糾纏那些人的趨炎附勢,死纏爛打的手段,也更讓他加信任姚培芳的能力。
連今天這樣的亂局她都能應付得來,看樣子,也不大可能有什么她兜不住的場面了……
姚培芳好不容易把那些糾纏不休的人都打發走,才松了口氣,走到寧衛民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溫柔。
“寧總,您還好吧?喝多了嗎?要不要我給您倒杯溫水?”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寧衛民的酒杯,確認里面的酒沒怎么動,才稍稍放下心來。
寧衛民輕輕搖頭,語氣溫和的說,“沒事,今天多虧了你。辛苦你了。多虧有你幫我擋著,我才能還保持清醒的坐在這里。我現在越來越慶幸當初你答應來大船娛樂,否則,我將會痛失一個多么好的得力助手啊。”
被夸獎的姚培芳臉頰微微一紅,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慌亂與歡喜,輕聲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寧總。只要您沒事就好。”
寧衛民的目光先落在她的額角,見細密的汗珠沾著碎發,臉色也帶著幾分疲憊。
跟著又瞥了一眼包房里,還有幾個女明星時不時朝這邊張望,眼神里依舊帶著不甘,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微微側身,壓低聲音,語氣還帶出了幾分隨意的關切。
“看你累的,額頭上都是汗。里面太悶,也還有人不死心,不如我們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透透氣,省得我們再應付他們。只要再堅持片刻,等過了午夜咱們就回來告辭……”
姚培芳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喜,連臉頰的紅暈都深了幾分。
她萬萬沒想到,寧衛民會主動提出和她單獨出去透氣。
這份隱秘的親近,就如同小孩子有了共通的秘密,讓她心頭好一陣竊喜,所有的疲憊仿佛都煙消云散。
她連忙用力點頭,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好,我都聽你的。”
很快,倆人就各自以去洗手間為由,一前一后離開了包房,然后悄悄避開熱鬧的方向,沿著僻靜的走廊往夜總會深處走。
喧鬧的歌聲和笑語被遠遠拋在身后,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走廊的燈光映著兩人并肩的身影。
姚培芳一眼瞥見樓梯間里幾個閑置的洗碗筐,便笑著指了指。
“寧總,樓梯間肯定清凈,咱們就坐那兒歇會兒吧,也不惹眼。”
寧衛民欣然應允,率先在一個洗碗筐上坐下,又幫助姚培芳擺好一個,示意她坐在旁邊。
夜風吹過走廊的窗縫,帶著一絲微涼,驅散了夜場的燥熱。
倆人并肩坐著,一時間竟然完全沒有了上下級之間的拘謹。
在遠處傳來若隱若現的音樂聲中,他們的話題也漸漸輕松起來。
“今天珍寶坊的菜,你好像對那道清蒸石斑吃得最多,你很喜歡啊?”
寧衛民率先開口,語氣隨意,帶著幾分不經意的留意。
姚培芳心頭一暖,沒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這些細節,連忙笑著回應。
“是啊寧總,我從小就愛吃魚,珍寶坊的石斑蒸得鮮嫩,真的好味道,可惜啊,只有這里才能吃到。離開之后就沒這個口福了。”
“未必啊,你這么喜歡的話,我一定想辦法滿足你。讓你在京城也能吃到。”
“別開玩笑了,你這樣的身份可不好騙我一個女孩子。”
“怎么是開玩笑,你忘了我有海洋館嘛。以后我專門為你養一缸石斑魚好了。開業以后,只要你想吃隨時來,我廚師做給你吃。”
“哇,真的假的?這樣的待遇簡直讓我受寵若驚啊。老板你怎么對我這么好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你能干,是我的左膀右臂啦。想要留住人才,我這個老板自然不能吝嗇。其實還別說區區石斑魚了,我都有計劃也仿造一艘珍寶坊這樣的船,弄到京城去呢。到時候,我讓你在咱們自己的船上餐廳吃這道菜,那才夠滋味……”
“哈哈,這個主意太棒了。如果真的可以,那咱們大船娛樂就真的名副其實了……”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愈發投機。
寧衛民問她港城哪里購物最劃算,哪些美妝首飾值得買,LVMH和圣羅蘭的專賣店生意如何。
姚培芳便細細給他講解,哪里的成衣性價比高,哪里的珠寶款式新穎,語氣細致又認真。
聊著聊著,話題也就越跑越偏。
從購物聊到小時候的趣事,從港城的風土人情聊到在日本的打拼歲月。
沒有了利益的牽扯,沒有了旁人的打擾,倆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老板與下屬的界限漸漸模糊,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此時此刻,如果有不知情況的人看到他們,肯定會以為是兩個正在拍拖的青年男女。
姚培芳看著身邊從容溫和的寧衛民,心頭的情愫忍不住翻涌。
猶豫了片刻,還是鼓起勇氣,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玩笑的意味,掩飾著心底的緊張,
“寧總,我有句話想問您……今天我攔著那些女人,不讓他們接近您,您會不會怪我?會不會覺得我多事,壞了您的好事啊?畢竟她們個個都那么漂亮,您真的一點心動的想法都沒有嗎?”
寧衛民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語氣里帶著幾分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你這丫頭,想什么呢?那些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盤,你我都清楚,無非是沖著我的財力和資源來的,我怎么可能動心?再說,我身邊又有你這個‘門神’守著,我就算有想法,也沒機會啊。你現在的權力,比我太太還大。我身心的清白,可全在你的掌握之中。”
他說著,還故意朝姚培芳挑了挑眉,語氣里的玩笑意味更濃。
姚培芳被他說得臉頰通紅,忍不住低下頭。
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揚,心里胡亂揣測寧衛民是否在表達什么暗示,也不由多了幾分希冀。
倆人又說笑了幾句,氛圍愈發輕松曖昧,連空氣都仿佛變得溫熱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樓梯間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夾雜著女人的抗拒與粗暴的呵斥,全是地道的粵語,語速又快又急。
這個意外的打擾,讓兩人都是眉頭微微一蹙,感覺被掃了興致。
寧衛民的粵語不算太好,只能聽出一部分。
外面的糾紛好像是兩個醉酒的女模特不想繼續陪酒,想要借著去洗手間的機會偷偷離開來這里,結果卻被一個女人追上來阻止,并以人際關系來威脅,逼迫她們回去。
原本他不想多管閑事的。
港城夜場魚龍混雜,這種強迫藝人陪酒的事情并不少見,他沒必要充當正義使者,惹一身麻煩。
可就在他準備移開目光,繼續和姚培芳說話時,那兩個拒絕的女模特突然激動起來,粵語一下子變成了標準的京城話。
而且還都帶著哭腔的抗拒,微弱卻清晰。
“我們不去!我們不是陪酒的小姐!放開我們!”
“你放手啊。再這樣,我們就喊人了,我們都是正規的服裝模特,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喊人,你倒是喊啊。你看有沒有人會幫你。這里是港城,不是你們大陸。你想把事情搞大是不是?那我明天就去告訴帶你們來的人,你們想要勾引男人,獲得這里的身份……”
這個聲音……寧衛民心頭猛地一震,忽然間想起了一個,眼神瞬間變得凝重。
也不等姚培芳反應,便果斷站起身,快步朝拐角處走去。
姚培芳心頭一緊,本能的,也連忙跟上。
她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卻能感受到寧衛民身上的急切。
拐角處,兩個穿著裙子、妝容卻有些凌亂的高挑女孩正被身材飽滿的中年女人堵住了去路,并死死拽著胳膊,臉色慘白,眼里滿是恐懼。
其中一個女孩奮力掙扎著,頭發散亂,臉色全是驚慌,正是寧衛民熟悉的曲笑。
曲笑也恰好抬眼,目光對上寧衛民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恐懼瞬間被震驚取代,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寧衛民也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下,真的遇到曲笑。
短暫的震驚過后,曲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呼救,“寧哥,寧哥!”
寧衛民此時哪里還會有其他的反應,登時不顧一切地沖到了那個中年女人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甩開。
“你是誰?你要干什么?放開她們!”
他這一喝,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聲音不大,卻氣勢逼人。
那中年女人登時變色,手被他猛地一甩,踉蹌著后退兩步,手腕一陣發麻,先是又驚又怒,可看清寧衛民衣著不俗、眼神冷厲,又不敢立刻放肆,只能叉著腰,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尖聲叫嚷。
“你是哪兒冒出來的?少管閑事!你小心得罪你開罪不起的人……”
她說著,又要伸手去揪曲笑的胳膊,氣焰十分囂張。
“我的人,你也敢動?”
寧衛民往前一步,直接將曲笑與另一個女孩牢牢護在身后,周身氣壓驟降,語氣冷得像冰,“在 348夜總會,強迫女孩陪酒、動手打人,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這是誰的場子嗎?信不信我現在就讓洪漢義先生下來!”
“洪先生”三個字一出口,那中年女人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
她再橫,也清楚這是洪漢義的地盤,更明白能直呼洪先生名號的人,絕不是她一個小小的中間人能得罪得起的。
曲笑緊緊攥著寧衛民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寧哥……我們真的只是來走秀兼職的,她把我們騙到包房,逼我們陪酒、陪客人,我不答應,她就攔著不讓走,還說要封殺我們,讓我們在港城待不下去……”
她身邊的同伴也嚇得渾身發軟,臉色慘白,縮在曲笑身后,連哭都不敢大聲。
姚培芳立刻上前,輕輕扶住曲笑的肩膀,一邊柔聲安撫,一邊冷靜地看向那中年女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我說你好好看清楚,這兩位姑娘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和洪先生也是朋友。今天這事,要么你現在道歉放人,要么我們立刻叫洪先生與保安部過來評理。到時候,丟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臉,帶你進來的人,也一樣吃不了兜著走。”
她這話軟硬兼施,既抬出了寧衛民,又點破大船娛樂與洪漢義的關系,徹底斷了對方撒野的底氣。
那中年女人看著寧衛民冷冽懾人的眼神,再聽姚培芳這番話,哪里還敢囂張,氣焰瞬間矮了半截,嘴里嘟囔幾句不服氣的話,卻再也不敢上前,只能恨恨地瞪了曲笑一眼,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危機一解除,曲笑再也撐不住,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寧衛民懷里,放聲大哭起來。
這些天在港城的委屈、恐懼、無助,在見到寧衛民的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寧衛民身體一僵,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語氣放緩,卻依舊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別怕,有我在,沒人能再欺負你。”
姚培芳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莫名一酸,卻還是懂事地退后一步,默默守在旁邊,將這片空間留給驚魂未定的曲笑與出手相救的寧衛民。
只是她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輕輕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