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業皺了皺眉,關掉了耕田機的油門,跳下車,走了過來。
“等一下,站長,怎么回事?”他聲音不高,但一開口,爭執的幾人都下意識停了一下。
張九龍趕緊換上一副笑臉:“哎呀,江同志,沒事沒事,就是個刺頭,三番五次來鬧。”
“不給機器就罵娘,影響你們工作了,您忙您的,我馬上處理…”
江守業沒理他,走到被工作人員架著的馮志遠面前。
王大林也停了拖拉機,跑過來護在江守業身邊,瞪著馮志遠:“你嚷嚷啥?我們招你惹你了?”
馮志遠喘著粗氣,看著江守業,眼神里全是憤懣和不平:“你們連隊就比我們高人一等?我們不是一樣種地吃飯?憑什么你們能借到,我們就得干等著地荒?”
江守業語氣平靜:“你們也是來借耕田機?種什么?”
“不然呢?”馮志遠梗著脖子:“冬小麥,地凍得梆硬,人力根本刨不動!”
“我們黑竹溝公社三天前就把借機器的批條遞上來了,地里急著用!”
“可他們愣是說沒機器,全壞了,可你們一來,這最好的機器就出來了,這不是欺負人是什么?”
“連隊就了不起啊,憑什么壓著我們?”
江守業眉心一跳,看向張九龍:“張站長,他們公社的批條,確實遞了三天了?”
張九龍臉色有些尷尬,支吾著:“這個…江同志,你是不知道,這機器緊張啊。”
“而且…而且他們那地形,機器也不好下去。”
“再說這機器確實有點小毛病,剛修好…”
“你放屁!”馮志遠氣得大罵:“剛才你還說昨天剛檢修過,一點毛病沒有!”
“你們就是看人下菜碟,看見連隊的跟看見親爹一樣,看見我們就像打發要飯的!”
張九龍被當面戳穿,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你…你…”
周圍那些還沒走的公社人員也竊竊私語起來,雖然不敢大聲,但眼神交流間全是認同和憋屈。
“就是!每次都這樣。”
“咱們公社小,沒人搭理。”
“唉,有啥辦法?連隊和這農機站就是官官相護!哪里管咱老百姓死活啊。”
江守業聽著,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年頭,農機具緊缺,農機站這些人員手握資源。
面對下面來求援的公社,拿捏一下,擺擺架子,甚至要點好處,太常見了。
但紅柳溝是連隊,周春友面子硬,他們自然不敢怠慢。
像黑竹溝這種普通的窮公社,沒打點好處,自然就被各種理由搪塞、拖延。
馮志遠還在憤憤不平,連帶著看江守業的眼神也帶上了遷怒:“你們倒好,開了機器就走,哪管我們死活!”
王大林不干了:“你怎么說話呢,我們憑批條辦事!”
“批條?我們的批條不是批條?”
江守業抬手,再次制止了王大林。
“張站長。”江守業開口,聲音平靜:“除了這臺,站里就真沒別的能用的耕田機了?”
江守業這話問得平靜,卻像根針一樣扎在張九龍那點小心思上。
張九龍臉上那點尷尬的笑都快掛不住了,搓著手,眼神躲閃:“江同志,真不是我不給,實在是…實在是沒了!”
“您也看到了,就這么幾臺寶貝疙瘩,壞的壞,修的修。”
“現在能動的就這一臺,還是緊著給你們連隊預備的,不然我們也拿不出來啊。”
他話還沒說完,馮志遠就氣得跳腳,指著棚子里另外幾臺看著還算完整的耕田機:“放屁!那幾臺不是機器??”
“那臺,還有那臺,看著都好好的,憑什么說壞了?”
“你們就是故意的,開荒種地就這幾天,這么耽擱下去,哪個村子耽擱得起?”
“到時候交不上公糧,餓肚子的還不是我們老百姓!”
這話戳到了周圍其他公社人員的痛處,紛紛低聲附和:
“就是啊,年年都這樣!”
“咱們小公社,說話不硬氣!”
“唉,有啥辦法呢!”
張九龍被當眾頂撞,臉上有點掛不住,拉下臉來:“馮志遠,你懂什么?”
“機器是看著好就行嗎?那得能啟動,能干活!”
“實不相瞞,同志,這些機器真是有毛病,啟動不了!”
他轉向江守業,試圖拉攏同情,壓低了些聲音,一副掏心窩子的模樣。
“江同志,我跟您說句實在話。他們這些村子小,窮,能開機器的老師傅都沒幾個。”
“這鐵疙瘩嬌貴著呢,萬一哪個愣頭青上去瞎鼓搗,給弄壞了,這責任算誰的?”
“他們賠得起嗎?最后爛攤子還不是我們農機站的?”
“我們之前也往上頭申請了技術員來修,可這段時間技術員也緊缺,一直都下不來嘛!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
這話聽著好像有點道理,但仔細一品,全是推諉和看不起人。
馮志遠脖子都氣粗了:“就算真壞了,那也得有個先來后到,憑什么他們后來的就能搶先?”
“就算要修,也得是我們排前面,憑什么好的緊著他們先用?”
“你們就是看人下菜碟,官官相護!”
張九龍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瞪眼:“你…你胡攪蠻纏!”
江守業冷眼看著這場爭執,心里透亮。
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紅柳溝連隊今天把這機器開走了,明天連隊仗勢欺人、搶占農機的風聲就能傳遍周邊公社。
軍民關系要是鬧僵了,以后連隊辦事處處受掣肘,周連長臉上也無光。
連長把借機器的差事交給他,他不能給連隊抹黑。
想到這兒,江守業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張站長,這臺機器,先緊著黑竹溝公社用吧。”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九龍猛地抬頭,像是沒聽清:“啊?江…江同志,您說啥?”
馮志遠也愣住了,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王大林更是急了,扯江守業袖子:“業哥!這…”
江守業抬手制止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張九龍:“我說,這臺機器,先給黑竹溝的同志用。他們等了三天的批條,理應優先。”
張九龍額頭瞬間冒汗了,急道:“這…這怎么行?江同志,您這可是周連長親自批的批條!”
“你們連隊的任務也緊啊,這…這讓我怎么跟周連長交代?”
馮志遠回過神來,卻更加憤怒,他覺得江守業是在假惺惺地演戲,梗著脖子呸了一口。
“少在這假好心,你們連隊就是仗勢欺人,現在裝什么大尾巴狼?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
“因為我們不是來搶糧食的,是來幫大家種糧食的!”江守業猛地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他目光掃過馮志遠,掃過周圍那些愣住的公社人員,最后定格在張九龍臉上。
“正因為我們是連隊,是人民的隊伍,才更不能跟老百姓搶農時,搶機器!”
“老百姓的地種不好,餓肚子,我們連隊的就能吃得香?哪來的道理!”
“周連長要是知道我們為了自己方便,耽誤了其他公社春耕,第一個饒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