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手摳了摳地面,硬得摳不動。
周春友嘆了口氣,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對旁邊的江守業說:“守業,這樣不行。”
“你跑一趟縣城農機站,我去開條列,借臺小型耕田機回來。”
“那玩意兒有勁,能破開這凍土,耙地平壟也快。”
“早點弄完,早點把苗子種下去,咱們心里也踏實。”
江守業點點頭:“成,連長,我這就去。”
“讓大林跟你一塊去,路上有個照應。開拖拉機去,快去快回!”周春友雷厲風行,轉身就去開批條。
很快,江守業和王大林就拿著蓋了紅戳的批條,再次發動了那輛舊拖拉機。
突突突的黑煙中,拖拉機駛出連隊,朝著縣城的方向開去。
兩人都盼著能順利借到機器,不耽誤地里的活。
拖拉機突突地開著,冷風刮在臉上生疼。
路不好走,顛得人屁股發麻。
王大林裹緊了棉襖,縮著脖子:“業哥,這天兒真邪性,說凍就凍上了。”
“嗯,得抓緊。”江守業目光看著前方:“苗子等不起。”
到了縣城農機站,大院門口停著幾輛拖拉機,里頭人來人往,看著還挺忙。
大院里頭鬧哄哄的。
幾個穿著各色舊棉襖的公社人員正圍著個職工模樣的人吵吵嚷嚷,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同志,您行行好,就給臺拖拉機吧,地都凍硬了,社員們手都刨出血了!”
“總得有個先來后到吧?我們紅旗公社的批條可是三天前就遞上來了!”
“這么多機器,咋就沒一臺能用的啊?”
被圍在中間的職工披著件半新不舊的藍色棉大衣,手里端著個搪瓷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吵什么吵?跟你們說了多少遍,機器就那么多,壞了,沒修好,我有什么辦法?等著!”
“等?再等地里的苗眼瞅著就要誤了時節了!”
“就是,你們農機站就是吃干飯的!”
“咋能這么欺負人呢?”
這人把缸子往桌上一頓,發出哐一聲響:“誰再鬧?再鬧以后紅旗公社的批條一概不批!”
這話有點唬人,嚷嚷聲頓時小了些,但那些人臉上的焦灼和不滿都快溢出來了。
江守業和王大林對視一眼,嘴角都跟著一抽。
眼看著前面的人都被趕了出來,王大林心里也直打鼓:“哥,不會真沒機器吧?”
“先進去再說。”
兩人把拖拉機停在邊上,往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幾個干部模樣的人正圍著火爐喝茶聊天,說得唾沫橫飛。
一個穿著藍色勞動布工作服、戴著套袖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站長張九龍。
他正翹著二郎腿,唾沫橫飛地講著什么趣事,逗得其他人哈哈直笑。
看見江守業和王大林兩個生面孔進來,穿著也是普通知青的舊棉襖,張九龍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對著爐子吹牛。
旁邊一個辦事員倒是抬了下頭,語氣懶洋洋的:“哪個公社的?啥事?”
王大林趕緊上前一步,把周春友開的批條遞過去:“同志,我們是紅柳溝連隊的,來借臺耕田機。”
那辦事員接過批條,隨手瞥了一眼,剛要習慣性地拖長調子說等著吧。
目光忽然掃到了落款處紅柳溝連隊和周春友的簽名,還有那個鮮紅的公章。
他臉色微微一變,態度立馬不一樣了,趕緊站起身,湊到正說得高興的張九龍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張九龍臉上的笑容一頓,扭過頭,仔細打量了江守業和王大林兩眼,尤其是多看了江守業幾眼。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堆起了熱情得近乎夸張的笑容,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江守業的手使勁搖。
“哎呀呀,原來是紅柳溝連隊的同志,歡迎歡迎,你看我這忙的,怠慢了怠慢了!”
“這位…莫非就是解決了礦上難題的江守業同志?”
“哎呀,真是年輕有為,久仰大名啊!”
他這前后反差巨大的態度,讓辦公室里其他人都安靜下來,好奇地看向江守業。
王大林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得意。
江守業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抽出手,點了點頭:“張站長,你好。我們急著用地,想來借臺耕田機,這是批條。”
“好說好說,周連長開的批條,肯定沒問題!”張九龍接過批條,看都沒看就拍著胸脯。
“你們紅柳溝可是給咱們縣爭光了,礦上那事,傳得可神了!”
“走走走,我帶你們去庫房挑,最好的那臺給你們留著呢!”
他熱情地引著兩人往外走,穿過院子,來到后面停農機具的棚子。
棚子里停著幾臺拖拉機和耕田機,有的看起來舊,有的看著還挺新。
張九龍徑直走到一臺保養得最好、擦得锃亮的小型耕田機前,拍了拍:“就這臺,馬力足,好使喚,昨天剛檢修過,一點毛病沒有!”
王大林眼睛一亮:“嘿,這玩意兒看著就帶勁!”
江守業檢查了一下,機油充足,零件也新,確實不錯。
江守業也點點頭:“行,就這臺吧。謝謝張站長。”
“客氣啥,應該的!”張九龍笑得見牙不見眼。
江守業對王大林說:“大林,你開著拖拉機頭前帶路,我開這個跟在后面。”
“好嘞,業哥!”王大林興奮地應道,趕緊跑去發動拖拉機。
張九龍忙前忙后,幫著江守業搖響耕田機。
柴油機突突突地轟鳴起來,聲音聽著就帶勁。
江守業坐上駕駛座,正準備跟著王大林的拖拉機開出大院。
就在這時,農機站大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一個穿著打補丁舊棉襖的年輕知青正跟門衛拉扯著,聲音又急又怒。
他滿臉急色。
“憑什么不給我們批?我們都來三回了!”
“我們黑竹溝的批條早就遞上來了,每次都說明天再說,明天再說!”
“地里都凍硬了,苗都快凍死了!”
那門衛一臉不耐煩地推搡他:“去去去,跟你說多少遍了,沒機器就是沒機器,吵吵啥?”
那知青氣得臉通紅,猛地一抬頭。
正好看見棚子這邊張九龍正滿臉堆笑地陪著江守業,而那臺最好的耕田機已經發動了起來,顯然是馬上就要被人開走了。
他眼睛瞬間就紅了,不管不顧地沖了過來,指著耕田機,聲音都帶了哭腔。
“哎等等,憑什么他們把機器開走了?張站長,你這啥意思?”
“你不是說所有機器都壞了,都在檢修,一臺都借不了嗎?”
“那這是啥?這機器咋就能借了?他們是誰啊?憑啥他們能借?”
張九龍臉色一沉,瞇著眼看過去,認出是黑竹溝公社那個來了好幾趟的知青馮志遠。
他厭惡的擺擺手,對著后面趕過來的門衛和辦事員呵斥道:“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趕緊弄出去!”
兩個辦事員趕緊上前要拉他,一左一右就想把馮志遠拖出去。
“拉出去拉出去,瞎嚷嚷什么。別耽誤正經事!”
馮志遠拼命掙扎,梗著脖子喊:“我不走,今天必須說清楚,你們農機站就是看人下菜碟!”
“我們黑竹溝窮,沒給你們送好處,就卡著我們是不是?”
“他們…他們肯定是給了好處了,不然憑什么!”
王大林一聽不樂意了,從拖拉機駕駛室里探出頭:“喂!你胡說八道啥呢?”
“誰給好處了?我們是正經憑批條來的!”
馮志遠正在氣頭上,口不擇言:“批條?誰的批條那么好使?不就是紅柳溝的嗎?”
“連隊就了不起啊?連隊就能插隊啊?”
“我們的地就不是地?我們的莊稼就不是莊稼?你們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負我們小公社沒背景!”
“非要好處費才給機器,現在看到連隊的,屁都不敢放一個,舔著臉就把最好的送上!什么東西!”
張九龍臉上掛不住了,厲聲道:“馮志遠,你少在這里胡攪蠻纏,再鬧我就通知你們公社領人!”
“機器調配是站里統一安排,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我說錯了嗎?你們就是吃拿卡要!”
“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