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再不客氣,像拖兩條真正的死狗,把徹底蔫了的安德烈和昏死的瓦西里拖了出去,塞進了早已等著的驢車。
驢車吱呀吱呀地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連部里安靜下來。
周春友看著臉色還有些蒼白的伊莉娜,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
“伊莉娜同志,別怕。”
“只要你在紅柳溝一天,我周春友就護你一天!”
“你是響應號召來的知青,是建設農村的好同志,不是誰家的私有財產!”
“你和江守業的結婚申請,我明天就親自去團里催。特事特辦,盡快批下來!”
他拍了拍江守業的肩膀:“成了家,安了心,好好過日子。我看誰敢小瞧你!”
伊莉娜眼眶一紅,忍了半天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謝謝…謝謝連長…”
江守業握緊她的手,看向周春友:“謝了,連長。”
周春友擺擺手:“行了,趕緊帶伊莉娜回去休息,壓壓驚。這事兒,連里會處理干凈,你們放心。”
夜色漸濃。
江守業牽著伊莉娜的手,走在回知青點的土路上。
月光清冷,灑在兩人身上。
伊莉娜緊緊依偎著他,仿佛他是這寒夜里唯一的暖源。
江守業一路把伊莉娜送到知青點里去,看著她進了屋子,這才長舒一口氣。
幸好。
幸好他回來的及時。
不然他不知道往后要后悔成什么樣子。
......
日子像松花江的水,嘩啦啦淌過去幾天。
伊莉娜臉上的愁云漸漸散了。
安德烈和瓦西里被押回自己村子,公社武裝部接了連隊的報告,流氓罪板上釘釘,直接送縣里蹲了號子。
伊莉娜爹媽留下的木屋和牧場份子,周春友親自帶人跑了一趟,連唬帶嚇,硬是從安德烈老婆手里全要了回來。
伊莉娜沒多留戀,轉頭就找了中人。
把那邊的東西該賣的賣,該折算的折算,統統換成了實實在在的票子和存折。
從此,紅柳溝就是她的家,她只想和江守業在這兒安安穩穩地把日子過下去。
江守業這段時間也沒閑著。
他那棟挨著林子邊的木刻楞,里里外外拾掇利索了。
原木的墻,刷了清漆,透著一股松木香。
新盤的炕,燒得熱乎。
窗戶擦得锃亮,糊了新買的窗戶紙。
屋里頭,悄沒聲地多了幾件像樣的家具。
榆木打的炕柜,結實厚重。
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都是好木料。
墻角還立著個半新的五斗櫥。
對外,江守業只說托人從縣里淘換來的舊貨。
沒人細問。
王大林和幾個相熟的知青都幫著拾掇院子,壘了灶臺,搭了柴火棚。
看著煥然一新的木屋,王大林咧著嘴笑:“哥,你這窩,比連長住的都敞亮!”
江守業拍掉手上的灰:“行了,今兒都別走,暖房。”
他招呼王大林去地窖搬出半筐土豆,兩條凍得硬邦邦的大馬哈魚。
伊莉娜挽起袖子,手腳麻利地和面,搟面條。
江守業親自掌勺。
大鐵鍋架在灶上,燒得滾熱。
一勺金黃的豆油下去,刺啦一聲,香味竄起。
切得厚實的五花肉片下鍋,煸炒出油,焦香四溢。
土豆塊、曬干的豆角絲、泡發的野蘑菇,一股腦倒進去翻炒。
加水,沒過菜。
蓋上木鍋蓋,大火燒開。
咕嘟咕嘟。
熱氣頂著鍋蓋縫往外冒,帶著濃郁的肉香和山野的鮮氣,飄出老遠。
王大林吸溜著鼻子,蹲在灶膛前添柴火:“香,真他娘的香。哥,你這手藝絕了!”
劉大壯和王二狗也圍在灶邊,眼巴巴瞅著。
“急啥,火候到了才入味。”江守業掀開鍋蓋,熱氣撲面。
他用鍋鏟攪了攪,湯汁濃稠,土豆綿軟,肉片油亮。
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
“成了!”
他招呼伊莉娜:“下面條!”
伊莉娜把搟得勻稱勁道的寬面條抖落開,下進翻滾的湯汁里。
面條在濃稠的湯汁里翻滾,吸飽了肉香和菜鮮。
最后撒上一小撮鹽。
熱氣騰騰的一大鍋鐵鍋燉,連鍋端上了炕桌。
面條筋道,土豆軟糯,五花肉肥而不膩,野蘑菇鮮掉眉毛。
幾個人圍坐炕頭,筷子翻飛,吃得滿頭大汗,呼嚕作響。
“唔,好吃!”王大林塞得滿嘴,含糊不清。
“哥,這味兒,國營飯店的大廚都比不上!”
其他幾個知青也幫腔,啃著肉。
“就是,太香了。”
“伊莉娜姐搟這面條,絕了!”
“往后江哥可有口福了啊。”
伊莉娜抿嘴笑,給江守業碗里夾了塊肉。
江守業端起搪瓷缸子,里面是燙好的散裝燒酒。
“來,走一個。”
“賀喬遷!”
“賀喬遷!”
幾個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屋里熱氣騰騰,笑聲不斷。
屋外,天擦黑了。
幾個剛下工的知青,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宿舍走。
領頭的叫朱正勇,新來的,干活總偷懶,被王大林訓過幾次,心里憋著氣。
剛走到林子邊,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面香,猛地鉆進鼻子。
“操!”朱正勇腳步一頓,使勁吸了兩口:“啥味兒?這么香?”
身后跟著的一個狗腿子也聞到了,咽了口唾沫。
“燉肉吧?還下面條了?真他娘香!”
“誰家啊?這大晚上的開葷?”
這話一出,知青們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還能誰?江守業唄,他那新房子,就前頭亮燈那家!”
“嘖嘖,你看人家,才來多久?倆月,木刻楞住上了,肉吃上了!”
“連長還給配了自行車,聽說三轉一響都置辦齊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這三句酸溜溜的話,像針扎在朱正勇心尖上。
他盯著那亮著昏黃燈光的木屋窗戶,聽著里面隱約傳出的笑聲,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媽的!”他啐了一口:“吃獨食?也不叫叫咱們?”
“都是一個連隊的知青,他吃肉,咱們連湯都聞不著?”
“天天啃窩頭喝糊糊,嘴里早淡出鳥味兒了!”
他眼珠子一轉,帶著點無賴勁兒:“走,蹭飯去!”
“都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他好意思趕咱們?”
“就是!”旁邊幾個知青被饞蟲勾了魂,也跟著幫腔。
“他江守業再橫,還能不讓戰友進門?”
“對,走走走!”
幾個人互相壯膽,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木屋門口。
肉香味更濃了,直往鼻子里鉆。
朱正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手就去拍門。
砰砰砰!
敲門聲又急又響,帶著點迫不及待。
屋里正吃得熱鬧。
王大林剛夾起一筷子面條,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一跳,差點掉碗里。
他眉頭一皺,扯著嗓子不耐煩地吼:“誰啊?大晚上的!”
門外傳來一個帶著討好、又有點油滑的聲音:
“王哥,是我啊,小朱,朱正勇!”
“新來的,住大通鋪最靠里那個鋪位!”
王大林愣了一下,扭頭看向江守業,一臉茫然:“朱正勇?誰啊?沒印象。”
江守業也想了一下,覺得這名字耳生的很。
他們這段時間在紅柳溝忙事情,哪兒有功夫和這些新來的知青打交情。
不過他似乎聽記分那頭提過一嘴,說這小子有點滑,眼神總是亂瞟。
但這和江守業倒沒什么干系,只要別像沈艷梅和沈立東那樣,招搖到他面前來,那就行。
可現在,飯點兒了,上門?
還能是為啥。
只怕是盯著他屋子里這點肉了。
他倒要看看,這紅柳溝是不是犯太歲,招來的知青一個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江守業神色沒什么變化,沖王大林抬了抬下巴:“去開下門吧。”
王大林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還是起身朝門口走去。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門外站著朱正勇和另外三個男知青,一個個灰頭土臉,顯然是剛下工。
可眼睛里卻冒著餓狼似的綠光,死死盯著屋里炕桌上那盆還在咕嘟冒熱氣的鐵鍋燉。
濃郁的肉香混著面香撲面而來,勾得他們肚里的饞蟲瘋狂扭動。
朱正勇一眼就掃見了桌上那油亮厚實的五花肉,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們食堂吃飯都是列巴,江守業這里居然擺滿了一桌子?
他娘的,這江守業日子過得也太舒坦了!
江守業才來多久?獨門獨院的木刻楞住著,熱炕頭燒著,大魚大肉吃著,旁邊還有個漂亮的毛子姑娘陪著!
這哪是下鄉建設?這他媽是來享福當大爺的吧!
朱正勇心里酸水直冒,妒火蹭蹭往上燒,臉上卻硬擠出個大大的笑容,帶著那三個狗腿子就往里擠。
“江哥,王哥,正吃著呢?哎呀真是巧了!”朱正勇嗓門拔得老高,透著股虛浮的熱絡。
“我們哥幾個剛下工,餓得前胸貼后背,老遠就聞見你這兒香得勾魂兒,都走不動道兒了。”
“要說還得是江哥你有本事呢?這日子過的,紅火,看得兄弟們都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