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朕的大慶還需要三年時間!”
說這句話的時候,慶帝并沒有抬起頭來,仿若自言自語一般。
可范閑自然明白慶帝所言之意。
歷經內部叛亂,京都受損嚴重,朝政混亂不堪。
僅是軍方內部的攻擊,便已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后果,軍心此時已然不穩。
另外,東山路一帶官員牽涉及眾,雖然陛下已從江南擇良吏前去接替,但對民生的影響定然極大。
收攏軍心,至少需要一年。
消除這次大亂的心理影響,至少需要一年時間。
而真正要從財力、物資、民心各個方面做好大型戰爭的準備,慶國至少需要三年時間。
想必在陛下心中,這一次統一天下的北伐,必定是最后一次北伐。
被那二位大宗師生生阻止了二十余年的歷史步伐,要慢慢地加快了。
只不過范閑沒想到的是,慶帝在這個時候,竟然忽然跟他談起了這個。
難道至親的生死,真的對他沒有半分影響?
還是說慶帝這是在用自己的收獲來告訴自己,他沒有做錯,這是應有的代價。
范閑看著不知該說是雄心壯志還是悲傷寂寥的慶帝,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慶帝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或許,這個時候有個人陪在他的身邊,對他來說,便已足夠了。
隨著慶帝歸來,重新執掌一切,范閑終于解脫了。
這段時間,為了穩住形勢,范閑甚至一直身在皇宮處理各種政事,連家都沒回。
因此,慶帝干脆給范閑放了個長假,讓他回去好好休息。
既然慶帝這么說,范閑自然要真的好好休息一下。
這天,他又來找葉嵐喝酒了。
當然,喝酒是假,找葉嵐談正事是真。
慶帝的確是大宗師,這自然證明了葉嵐之前所說的話全是真的。
因此,范閑對葉嵐的信任度再度大增。
如今,五竹不在身邊,范閑也只有在葉嵐旁邊,才能略微感到一絲安心。
只不過,葉嵐畢竟不是大宗師,給他的安全感遠遠不夠。
范閑現在只想離慶帝遠遠的,越遠越好。
至于葉嵐之前鼓勵他反叛篡權,現在范閑再也沒了半點興致。
這自然不是因為慶帝態度轉好,而讓范閑與慶帝有了父子之情。
真正的原因是,范閑感覺慶帝太恐怖了,他根本不敢生出與之為敵的想法。
范閑感覺他但凡露出稍微半點苗頭被慶帝發現,只怕立即便會步李承乾、李承澤的后塵。
因此,范閑已經決定,只要五竹不回來,他絕不會有半點異動。
范閑已經明白地告訴葉嵐,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哈哈,我們的小范大人啊,豈不聞樹欲靜而風不止?
你身為陛下的孩子,難道還指望你能夠遠離這個漩渦嗎?
即便你想遠離,他也會把你拉回來的。”
葉嵐對范閑僥幸的想法很是失望。
唉!或許,這孩子的確是嚇壞了吧!
可范閑依舊不服氣地表示,接下來的局勢已經明朗,此后三年,慶國都會休養生息,不會有什么大事。
那么,他即便淡出朝野,應該也沒什么影響。
“真的嗎?只怕未必吧!”
葉嵐看著努力說服自己的范閑,給予了一記重擊。
“聽說最近有些朝臣,正在上奏勸諫陛下,應當早立太子之位,以固江山社稷。”
聽了葉嵐的話,范閑支支吾吾地道:“這不很好嗎?
自從太子被廢,二皇子也死了,大皇子自然也無緣皇位。
那么接下來,本來就該讓承平登上太子之位來安定人心啊!”
見范閑竟然還在推脫,葉嵐接著說道:“那么,既然如此,為什么慶帝不肯答應呢?”
范閑低聲道:“或許是陛下心中還有些傷感,大概過一段時間就想通了。”
葉嵐卻不以為然:“真的是這樣的嗎?
范閑,你還要騙自己到什么時候?
如今朝野上下,還有誰不知道,陛下有意讓你認主歸宗。
這太子之位自然也是屬意你呀!”
聽到葉嵐這么說,范閑自然再也不能故作不知,只得郁悶地喝起酒來。
事實上,就像葉嵐說的那樣。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太子、二皇子因叛亂之事都沒有什么好下場。
最初眾人皆以為,慶國江山未來的主人,便是那位年幼的三皇子。
因此,有不少官員都開始想辦法接近三皇子李承平。
而這向慶帝進言盡早立太子之事,自然同樣也出自他們。
畢竟這從龍之功,還是有不少人眼饞的。
或許只是開口說幾句話,幾代人的富貴就出來了。
這樣的買賣,有幾個人會不心動?
聰明的人總喜歡走捷徑,卻不知道,有時候捷徑才是最遠的路。
對于這些請立太子的諫言,慶帝全都給否了。
于是,不少人都回過味來,意識到除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之外,事實上,皇家還有一位隱皇子。
只不過,此前范閑一直沒有認祖歸宗,留名皇家玉牒,因此不少人都沒有考慮他。
可如今大家回想,發現慶帝對范閑的態度,比之先前的太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少人頓時感覺自己明白了什么。
于是,這段時間以來,范府可謂是門庭若市,每日上門的賓客不絕如縷。
不少人都打著交流詩文的旗號,想要和范閑見面。
當然,他們心中想的是什么,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這讓范閑在范府也待不住了,常常跑到葉嵐這里來。
事實上,為了拒絕慶帝的意圖,范閑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比如,他曾經想過進入范家祠堂祭拜列祖列宗,正式成為范家人。
到時候,一旦他的名字寫在了范家族譜之上,再想回歸天家,自然麻煩重重。
只怕到時候不少人都會站出來表示反對。
只不過,范閑卻發現,他的小伎倆還沒有實行,便早已被人給堵死了。
當初離開京城南下的時候,范閑曾經對他的養父范建說,等回來京城的時候便開祠堂。
可等他真的準備實行的時候,卻先被范建給阻止了。
原來,在范閑剛剛南下的時候,慶帝便已經警告過范建,不準他入范家祠堂。
范閑沒想到慶帝竟然早有此心。
當然,也可能當初只是留個后手,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現在就用上了。
總之,來自慶帝的旨意,范家也不敢違背。
范建因此告誡范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慶帝想給的,即便范閑想要拒絕,卻也不可以。
呵呵,成為太子,然后便是順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這條通天之路,難道范閑不想走嗎?
可是,李承乾的前車之鑒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即便成為太子,也只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罷了。
成為太子,意味著他將受到慶帝更嚴厲的磋磨。
而慶帝身為大宗師,他的壽命不知幾何?
即便不考慮大宗師對壽命的加成,可即便作為普通武者,慶帝再活幾十年也沒什么問題。
這意味著,范閑可能要當幾十年的太子。
范閑現在一想到慶帝都有些害怕,如果這樣的日子要過上幾十年,范閑簡直要瘋了。
現在,他總算對李承乾的境遇有了幾分體會。
因此,這個太子之位,他是怎么也不想當。
認祖歸宗范家這條路走不通,范閑還曾經試過觸怒慶帝。
這次反叛之事,足有數萬人被牽連問罪,范閑便請求慶帝能夠從輕處理。
這自然讓慶帝有些不滿。
畢竟這次反叛導致他死了娘,死了妻子,死了妹妹,還死了兩個兒子。
他都死了這么多親人,哪里愿意看著這些外人好過。
倒不如說,這些送上門的出氣筒,慶帝怎么愿意放過?
因此,范閑明知故犯,連上了好幾道折子,請求慶帝寬仁,赦免那些普通士兵。
最后,連范閑都沒想到,慶帝竟然真的赦免了大多數人,最終數萬人僅有兩千余人問罪。
此事傳開,自然讓范閑仁善之名傳遍朝野,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公開討論讓范閑認祖歸宗,繼位太子了。
只不過,關于范閑認祖歸宗之事,范閑沒有提,慶帝也沒有下旨意,于是便一直在僵持著。
這件事倒也罷了,另一件事卻不得不提。
那就是,關于這次平叛的論功行賞。
有罰就要有賞,賞罰公允,大家才會信服。
范閑作為此次平叛的第一功臣,封賞之事自然怎么也避不開他。
本來這倒沒什么,可誰知道慶帝竟然在朝堂之上開口說要封范閑為王。
開什么玩笑,異姓王哪里是能夠輕易冊封的?
即便大家都知道范閑是慶帝的兒子,可只要他沒有真正的改姓,便絕不能封王。
大家可以接受慶帝封范閑為王,但必須等范閑改姓之后才可以。
可即便在如此局勢之下,范閑卻也沒有提過半句改姓的言論,甚至連一絲口風都沒有流露出來。
慶帝也明白范閑的意思了,最終無奈地放棄了封王的打算,冊封范閑為澹泊公。
所謂澹泊,事實上便是范閑所開設書局的名字。
范閑還為此寫過幾句詩:“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于是,范閑最終還是和原本的命運一樣,成為了澹泊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