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事情便簡單了。
果然,不久之后,慶帝御駕正在回返的消息便真正地傳來了。
一同傳來的還有東夷、北齊兩大宗師大敗重傷的消息。
更有小道消息傳來,說慶帝乃是大宗師。
當然,這樣的小道消息只在上層流傳。
不過,有能力該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只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沒有真正地看到慶帝出手,依然有不少人對此表示懷疑。
不過,范閑倒是很快便親眼確認了這件事。
在范閑眼中冷酷無情、逼殺親子的慶帝,在太后面前卻也是個孝順的兒子。
見自己的母親已經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了,慶帝登時便使出了自己的全身功力想要為其續命。
范閑這才驚訝地發現,慶帝竟然也隱藏著一身精妙的醫術,或許同他相比都差不了多少。
當然,比之慶帝所隱藏的大宗師實力,這點兒醫術也算不得什么了。
范閑也終于確認,慶帝的確是大宗師。
而更令范閑震驚的便是,他清楚地感覺到,慶帝所使用的真氣,與他所修的霸道真氣同出一源。
只不過不同于他所修行真氣的剛猛霸道,慶帝的真氣剛而不烈,如同陽光普照大地一般令人敬服。
如果說,他的真氣代表著霸道的話,那么慶帝的真氣便是恩威并施的王道。
不需要開口詢問,范閑立即便知道,這就是霸道真氣的下半卷。
原來,慶帝便是五竹口中已經忘記了的那個霸道真氣的修行者。
確認了這一點,范閑終于死心了。
回想當初,面對經脈爆裂的無力感,范閑心中滿是憤恨和不滿。
當初太醫明白地告訴慶帝,只要和范閑修行同種武功的人為他打通經脈,范閑便可不治而愈,甚至修為更上一層樓。
可慶帝卻眼睜睜地看著范閑受苦,甚至任由范閑冒著生命危險也無動于衷,任他自生自滅。
范閑可不覺得那是因為慶帝知道葉嵐能夠救活他。
顯然,當時的情況,慶帝已經放棄他了。
他可是慶帝的親兒子啊!
范閑這樣想著,忽然想到不久前已經死去的李承澤,以及不久后或許也要死的李承乾。
是啊,親兒子又如何?
在慶帝的眼中,可還有幾分親情嗎?
不!
或許是有的。
范閑看著正在全力為太后施救的慶帝,確定他的確是有著人類的感情。
那么,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兒子在慶帝的眼中的確還是有著幾分分量的,但是和他的霸業相比,卻根本不值一提。
范閑呆愣在原地,直到慶帝嘗試無果,無奈放棄的時候,他依然是這副模樣。
對此,慶帝倒也并不意外。
慶帝自然明白,或許其他人察覺不出來,只是覺得慶帝實力強大,無愧于大宗師的身份。
可范閑和他修習的乃同一種功法,自然很容易確定這一點。
因此,范閑這么驚訝也就不足為奇了。
看著眼前的這個兒子,慶帝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溫柔。
這段時間范閑的表現,他自然都看在眼里。
在慶帝看來,在他遭遇生死危機的時候,范閑展露出的便是他真正的本性。
是個好孩子啊!
強大而不暴虐,善良而不迂腐。
心性有,手段也不錯,只要多加歷練,必成大器。
相比已經失敗的李承澤、李承乾兩兄弟,或許范閑是個更合適的人選。
想到這些,慶帝的眼神更加溫和,走上前來,拍了拍范閑的肩膀道:
“安之啊!你以后修行上有哪些不懂的地方,盡可以來問我。”
這話的意思,顯然是要把霸道真氣的下卷傳給范閑,解決他修行的隱患。
哎,這句話要是范閑能夠更早些聽到就好了。
若是范閑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份之前,或是懸空廟之事發生前,范閑定會為此而無比感動。
可是現在,他已經不需要了。
太遲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范閑來到京城尚不足兩年,可他的經歷卻無比精彩。
這自然讓他迅速成長,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范閑了。
聽著慶帝這飽含深情來自父親的關愛,范閑心中不僅毫無感動,反而隱隱生寒。
因為他不知道,慶帝這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或許,即便是真心,又能持續多久?
難道慶帝對李承乾、李承澤他們便全都是虛情假意嗎?
范閑相信,其中必然是有真正的感情的。
否則,慶帝決不會在范閑幾番揭發李承澤罪行的情況下,數次袒護他。
可是,這同樣不耽擱慶帝在關鍵時候果斷地放棄他們。
而如今,輪到他了。
這遲來的父愛,范閑又怎么敢欣然接受呢。
只不過,范閑早已成長了。
即便心中不情不愿,可在人前卻表現得極為激動,一副孺慕的樣子,任誰看來都覺得他是個孝子。
慶帝見此,自然極為欣慰。
一時間,父慈子孝,令人感嘆羨慕。
只不過,最終他們還是要面對現實的。
慶帝剛回來,還有不少事情等著他去解決。
太后固然沒救了,可這皇宮中不久前還死了一個重要人物,那便是皇后。
這般母儀天下的人物,其死亡的真相本該是引起朝野關注的事情,可慶帝卻連問都沒問。
是啊,已經死了的人,便已蓋棺定論,再也無法改變。
因此,當然是還活著的人更加重要。
而慶帝接下來便要去看他的兒子,太子李承乾。
帝王出行,自有排場。
于是,范閑便為其打了個前戰,也是最后一次來見李承乾了。
此時的李承乾,好似洗盡鉛華,意甚釋然,似乎正在享受著他在人世間的最后時光。
范閑將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這段時間,李承乾被幽禁在深宮之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不過,聽到這些消息后,李承乾倒也沒什么悲傷之意。
畢竟這些事情,他早就能夠想到。
更何況,不久之后,他也將與他們團聚。
因此,自然沒有什么可悲傷的。
李承乾甚至有心情問范閑,為什么陛下安然返回,他的心情卻不怎么好。
范閑沒想到,自己在慶帝面前努力隱瞞的事情,竟然被李承乾一言道破。
或者是他內心覺得,在李承乾面前已經無需隱瞞了吧?
只不過,即便被看出了,范閑也不可能將真相說出來,只是敷衍地略過這個話題。
范閑總不能告訴他,說自己在害怕慶帝吧。
此時的范閑,心中無比地期盼自己的五竹叔趕緊回來。
如今,也只有五竹能夠給他帶來安全感了。
只可惜,自從大東山一別,五竹竟再也不見蹤影。
這自然讓范閑更加擔心,懷疑他是不是也被慶帝算計,永遠地留在了大東山。
只不過這個問題,在慶帝面前,范閑卻是問也不敢問。
很快,慶帝來了。
他將所有人都趕走,即便范閑也不例外,孤身走了進去。
過了一段時間,東宮的門再次打開,又緊緊地關閉起來。
沒有人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廢太子李承乾最后的時光必然將在這座冷清的宮殿中度過。
只是不知何時,皇宮的喪鐘將再次響起,或者是不屑響起,只是冷漠無情地看著他的死亡。
慶帝走出東宮,于宮門處心頭微微一動,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
此信乃二皇子遺書,先前由宮典交予他。
皇帝取出那張薄薄的信紙,想瞧瞧自己的二兒子在臨死之際,究竟想告知自己何事。
信紙上是兩行無比潦草的字,筆墨帶枯絲,顯然是倉促而就。
然而轉折有力,如刀劍直刺紙背,滿是憤怒與不甘之意。
李承澤在最后的遺書里,對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吶喊著與太子相近的意思,只是用字更為刺骨,更為尖刻,尤其是最后那四個字。
“鰥!寡!孤!獨!”
老而無妻是為鰥,君臨天下無一人親近是為寡,喪母獨存是為孤,老而無子……是為獨!
大東山延綿京都一役,慶國皇帝連破天下兩位大宗師,誘出并清除了皇室內與軍中的不安份因子,挑出了朝廷中的陰賊,一舉奠定了日后統一天下的偉大功業。
這構織了數十年的大局面一朝成為現實,無疑是慶帝此生最光彩的時刻。
然而,皇后已逝,當年的那個女人早已不在人世,太后亦故去,陪伴皇帝二十年,為他付出青春年華的長公主也香消玉殞,太子、二皇子皆已離世,所有人都離他而去。
只留下皇帝孤孤單單一人,成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慶帝冷漠地看著這封信,手指微微顫抖,信紙簌簌然化作一堆白色的粉末,從他的指間滑落,被東宮門口的秋風一吹,四處飄散,猶如一場凄涼的雪。
他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隱痛,眉頭皺得極緊。
兩個兒子臨死前的話語,深深地刺痛了這位君王的心。
中年人的鬢上白發愈發深沉,眼光漸漸變得黯淡,眼角似乎有一抹濕潤之意,然而他的身軀依舊挺拔,堅強得紋絲不動。
皇帝驅散了所有的下人,僅留下范閑一人相伴,沉默地朝著深夜的后宮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