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范閑的確早已起了異心。
如果他當真是忠臣孝子,那么便應該毫不猶豫地馬上到澹州護駕。
既然范閑現在猶豫了,在權衡其中利弊,自然說明他對慶帝不夠忠心。
忠誠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誠。
和葉嵐想的一樣,范閑的確已有反心了。
正是因為范閑已經起了異心,這段時間在江南實行的政策才會如此激進。
葉嵐也沒想到,這段時間還沒有怎么勸他,他便自己想通了。
只不過,范閑的改變當然也不是無緣無故。
說來,還是跟葉輕眉有幾分關系。
雖然葉輕眉早已死了快二十年了,但她的影響力卻依舊無處不在,依舊在影響著整個天下的走向。
隨著范閑掌握了內庫,那些慶余堂的掌柜們自然全都南下,幫助他執掌內庫和三大坊。
范閑和這些葉輕眉的老部下逐漸接觸,越來越了解了自己這個母親的往事。
雖然同葉輕眉這個母親素未謀面,可在范閑的心中,這個母親的位置卻越來越重。
直到有一天,江南水師之中有個老將偷偷地找上門來。
范閑自然知道整個江南水師盤根錯節,幾乎后面都有著背景。
作為老將,背景雖然范閑沒有查出來,卻自然不敢真的親近,只是當做他的背景更加隱蔽深沉。
可這老將卻主動上門來,說是他的人。
這可把范閑搞蒙了。
他什么時候成了自己的人了?
很快,范閑明白過來,難道這是想向自己投效?
想到這老將在水師待了幾十年,自然才能不差,但好像后臺不怎么樣,幾乎全是憑著資歷熬上來的,范閑有此想法倒也并不奇怪。
只不過,這老將卻告訴范閑,他本是葉家之人,是葉輕眉的人。
這位水師老將名為許茂才,在軍中頗有幾分威信。
范閑沒想到,他竟然會是葉輕眉的人。
不過想想倒也不奇怪。
昔日的江南水師,便是靠內庫養著,幾乎是葉家的私軍。
后來隨著葉輕眉死后,內庫被收歸皇家,這江南水師自然也同樣名正言順地成為了慶國的江南水師。
為了消除葉家的影響,當時不少親近葉家的將領都被撤換,甚至是清洗。
沒想到二十年后,竟然有一個老將說他是葉家的人。
范閑自然有幾分不信。
可隨著這位老將的講述,他又不得不信。
因為故事可以亂編,可這位老將卻拿出了強有力的證據。
一個黃橙橙的圓錐形金屬物體。
那是一枚子彈。
一枚狙擊子彈。
就是范閑的巴雷特專用的狙擊子彈。
面對這一重要信物,即便范閑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老將的確值得信任。
然后,范閑便聽著這一員老將講述了他這些年來的經歷。
其實倒也沒什么。
二十年前,這一員老將尚且只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葉輕眉見他值得培養,便讓他到水師之中去歷練兩三年。
此事并未聲張,因此即便是葉家之人,也不知道他同葉家之間的聯系。
然后,葉輕眉忽然就死了,葉家也遭到了清算。
可他同葉家的關系極為隱秘,竟然逃過一劫,就此在水師中扎了根。
這么多年,他從來沒有同任何人提過他與葉家的關系,自然也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直到如今,范閑來到江南,要收服水師,他方才主動找上門來。
聽及當年之事,一直壓抑在范閑內心最深處的那股邪火便開始升騰起來。
他明白,葉輕眉既然已經死了,為了天下的太平穩定,那些老人家必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如果自己是皇帝,想必也不會手軟……
只是,他的心里依然會有些不舒服。
這老將軍想讓范閑為葉家報仇。
可是向誰報仇呢?
當年那些動手的貴族,范建、陳萍萍和慶帝他們聯手,早已將那些人全殺光了。
只不過,連著老將都隱約感覺到,此事還有幕后黑手隱藏著。那么,知道更多的范閑,又怎會察覺不到呢?
只不過,即便范閑察覺到不對又如何?
一方是父親,一方是母親。
一方是早已死去多年,連見都沒有見過;另一方卻給了他皇子之尊,給了他莫大好處。
在這個父權的世界,無論怎么看,范閑都應該站在慶帝這一面才是正確的選擇。
只不過,范閑卻是穿越者。
在他心中,同為穿越者的葉輕眉才是與他最親之人。
即便是妻子林婉兒,即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范若若,在范閑心中,也沒有葉輕眉更親。
死者為大,更何況是在所有人口中都堪稱完美的母親呢?
而且,慶帝對他使的種種手段,更讓范閑心生厭惡,在范閑心中也更偏向了葉輕眉。
因此,范閑的確已經生出了反心。
范閑想要打敗慶帝,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問問,為什么要殺害葉輕眉。
只不過,這卻并不代表范閑想當皇帝,這是兩碼事。
原著之中,范閑殺父弒君,操縱天下,又何嘗不是大逆不道?
可他同樣也沒有試圖當上皇帝。
因此,葉嵐才問他有沒有做好準備當皇帝,而不是要不要造反。
事實上,范閑的確并不想坐上皇位。
他不想自己此后余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困守在小小的紫禁城之內。
他想的一直都是將李承平扶上皇位,照看幾年,隨后便功成身退,帶著妻兒游覽天下,等玩累了就回澹州隱居。
只是面對葉嵐的條件,范閑不好直接反駁,便開口道:“你覺得現在是造反的好機會嗎?”
“什么造反?不是太子、長公主他們要造反嗎?你明明是平叛!”
葉嵐恨鐵不成鋼地打斷了范閑的話,卻已經明白了他還沒有做好當皇帝的準備。
既然如此,葉嵐也并不勉強。
于是,葉嵐接著說道:
“你以為慶帝是感受到危險,這才逃到澹州的嗎?
錯了!你太小看你的這位父親了。
就憑李云睿他們,怎么可能傷得到慶帝呢?
這自然是慶帝另有陰謀!
你什么都不要多做,什么都不要多想。
只要做一個人臣、兒子應該做的事情就好了。
接下來,我保你會成為最大的受益者。”
范閑聽出葉嵐話中有話,急忙問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對,你到底是誰?
為什么知道這么多?”
面對范閑的追問,葉嵐不疾不徐地回答道:“那么,我剛才那個問題,你的答案是什么?”
范閑困惑地問道:“為什么一定要我選擇當皇帝你才肯告訴我,這其中有哪些不同嗎?”
葉嵐道:“你不當皇帝當然也可以,只不過我的回答就不是那么完整了。”
范閑氣得青筋直跳。
從小到大,他遇到的一個個全都是謎語人,他已經受夠這種感覺了。
范閑怒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有什么事情必須我當上皇帝才能夠幫你實現嗎?”
葉嵐搖了搖頭道:“其實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兩件,而且很簡單。
你應該也猜到一些,那便是成為大宗師和到神廟去。”
范閑聽到葉嵐的夢想倒并不奇怪。
事實上,這兩件事也同樣是他的夢想。
于是,范閑毫不猶豫地答道:“不管是成為大宗師還是去神廟,我都愿意幫你。
怎么成為大宗師我也不知道。
不過你如果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向我提。
至于怎么到神廟,我已經從肖恩口中得知神廟的路徑。
等我有暇,咱們一同去即可。”
范閑流利的回答無疑看起來很有誠意。
可若仔細一想,便可以發現,他好像什么都說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說。
首先,怎么成為大宗師還是個人的事情,他只是說可以幫忙,還是空口白話罷了。
至于一同去神廟,范閑的確給了一個同行的機會,可著又何嘗不是讓葉嵐一路保護他呢?
那畢竟是傳說中的神廟,范閑又不知道其中真相,當然想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同他一起過去。
不過,范閑倒也的確做不了更多了。
于是,范閑在表現出自己的誠意之后,便反問道:“要做這兩件事,好像跟我做不做皇帝沒有關系啊。
我不做皇帝,也同樣可以幫你完成這兩件事。
為什么一定要我做皇帝呢?
這和你的身份有什么關系?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葉嵐說了這么多,可范閑依舊沒有改變他的主意,看來事不可為啊!
葉嵐嘆息一聲道:“其實,我讓你做皇帝,可不是為了我。
更多的是為了你,為了這天下百姓啊!
范閑,難道你真的要置天下蒼生于不顧嗎?
明明你有改變這一切的機會和能力。
只要你此次回去順勢而為,正式成為皇子,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未來的皇帝。
許多人都會幫你的,天下蒼生都在等著你去拯救,你真的要放棄嗎?”
范閑一臉崩潰地道:“為什么每一個人都要逼我?
我只是想做一個平凡人,安安生生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天下蒼生的事情我擔待不起,難道沒有我這世界就要毀滅嗎?”
葉嵐見話說到這地步了,范閑依舊不肯就范,那他只有拿出殺手锏了。
于是,葉嵐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嗎?
好,我現在就告訴你。”
范閑屏氣凝神聽著葉嵐的回答,卻驚訝地聽到這樣幾個字:
“我來自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