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泉這一手本事,確實可以說得上是瞞天過海。
陳言之前見過戲道的修士,那些都是一些有跡可循的把戲。
但王泉這一手,先是在集市賭坊騙了他一次,又是當著他的面換了一副模樣讓他也瞧不出來。
要不是兩人沒有實質性的沖突,陳言此時都想著要不要以絕后患,這種毫無察覺的騙術,隨時都可能著了道。
陳言看了一眼王泉,沒有收起木簪。
這木簪是從方雨柔身上得來的靈物,混雜著血道和雨道的道痕,限制很大,但威力也很大,用來唬人倒是不錯。
“你是想趁機混入尖頭嶺,躲避追殺你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你這一手騙術騙到多少人,可既然你一連躲在車夫的牛車上好幾天,看來對方的本事不小吧,而且對方應該有追蹤你的法子,所以你才不敢離開車夫的牛車。”
王泉訕訕笑道:“前輩慧眼如炬……騙人……這是我們這一道門的修行方式,我也想要進步啊,但前輩您放心,我這都是小打小鬧,從沒騙得人家破人亡,頂多是倒點小霉,破點小財,我自有分寸的。”
此時的王泉就怕陳言是一個正義感極強,要替天除害的修士。
那像他這種被人人喊打的道門修士,那豈不是會被一掌擊斃?
他心里也在琢磨,最近是不是有點忒倒霉了一些,先是被兩個莫名其妙的人追殺,要不是自己手段多,早就被抓到了。
但也是因為此,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一些保命靈物,也在逃命的時候給用干凈了。
要不是正好碰到車夫,上了對方的車,怕也是沒法躲過那兩人的追殺。
現在倒好,想要混進尖頭嶺的山門里,借著這棵大樹躲躲災,結果卻碰到這么一個散修狠人。
王泉心里也不禁犯嘀咕,最近難道騙到什么不該騙的人了?不應該啊……
陳言不知道對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心里卻是有了更好的主意。
他拿出碎石,遞到王泉面前。
“不想死,就吃下它,我知道你有本事當著我的眼皮子底下把東西給變沒,但你也可以試試,我的耐心底線在什么地方?!?/p>
王泉盯著碎石看了幾眼,臉色陰晴不定好一會兒,然后突然抓過碎石,就往嘴里塞去。
陳言細細感應了一番,確認地磁之握的法術出現在王泉體內之后,這才放下了木簪。
“你要混入尖頭嶺山門這件事,我不會阻攔,但你要幫我做一些事。”
王泉有些疑惑,不明白陳言的打算是什么。
“我要知道一個人的信息,他的名字叫搬山客,應該是尖頭嶺山門里的紅人,我這一次來這里就是為了找到他的,而你正好想要借助尖頭嶺來躲避仇人,正好可以幫我把事做了。
“你放心,事成之后,如果確認搬山客是我要找的人,我會給予你報酬,不會讓你白做事的?!?/p>
想了想,王泉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選擇,只能點了點頭。
陳言指了指王泉的臉,問道:“你這變化身形的法子,是什么?”
王泉說道:“這是騙道法術,千人千面,原本是用來剖析不同人性格用來針對的,但我后面發現這法術更適合用來模仿別人的身形和行為習慣,只要先騙過了自己,就能騙過別人。”
陳言怔了怔,道:“你還能騙自己的?”
王泉笑道:“那是當然,前輩您有所不知,騙道修士第一步就是要學會騙人,第二步是學會怎么騙到很多人,第三步,便是學會騙自己,其中,這第三步是最難的,而我在這個道門上還算有些天賦,早早就到了這一步。”
陳言點了點頭,道:“那你是打算以白水的身份加入尖頭嶺山門,還是范海的身份?”
王泉怔了怔,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即明白陳言的意思。
“前輩您的意思是……讓我替代范海的身份,進入尖頭嶺?”
“沒錯,你一開始用白水的身份,只能從最底層開始做起,雖然范海這個樣子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修士,但好歹也是一直待在山門里的修士,用他的身份來行事,總歸要方便許多。”
王泉想了想,苦笑道:“可范海認識的人我不認識啊……”
陳言指了指不遠處愁眉苦臉的眾人,緩緩道:“你不是會騙人嗎,你騙過他們,他們自然會替你解決這些麻煩的?!?/p>
王泉皺著眉頭,覺得這件事有些難。
可要是成了的話,這倒也算是騙了許多人,對他的修行倒是還很有幫助。
再說了,被人拿捏住的時候,也沒多少選擇的余地。
王泉有些為難的點了點頭,道:“好的……那就按前輩所說的來……”
陳言見狀,便走了過去,把范海那幫子人帶了回來。
被收拾了一頓的他們剛剛在商議等會回去之后求助長老和執事,見到陳言過來,趕忙禁言。
只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陳言早就利用河螺在他們身上掛了耳鉤,聽的那是一清二楚。
他來到范海面前,一拳砸在對方臉上。
這一拳本來是打算砸暈對方的,結果因為范海太過壯實,這一拳沒能打暈對方。
“啊……我,我沒打算告密?。 ?/p>
陳言頓了頓,然后又是一拳打了過去。
“我錯了!我不會告訴長老的!求前輩你放過我吧!”
又是一拳打了過去。
“我有眼不識泰山,求您放了我!”
附帶了地磁之握的拳頭砸了過去。
“??!”
“哦!”
咚。
不知多少拳之后,范海終于暈倒在地。
其他人也沒打算開口,反而一個個噤若寒蟬。
陳言拖著范海離開,來到王泉面前的時候,說道:
“接下來,你自己去跟他們交涉吧?!?/p>
王泉嘆了一口氣,覺得這位前輩的行事當真太過粗糙不講常理。
騙人這種事需要精心準備的,這么倉促的情況下,到底能讓對方信服多少,他也說不定。
朝著遠處走了一點,確認沒人跟著之后,陳言將昏迷的范海丟進了極樂村里。
殺掉對方倒也不至于,只不過在沒有確認搬山客手里拿著的確實就是狐仙的尾巴之前。
這個人都不可能從里面出來了。
將范海綁起來,又叮囑狐仙幫忙看管之后。
陳言從極樂村里出來。
回到王泉這邊,發現其余幾人那焦躁不安的情緒似乎得到了一種緩解。
王泉的臉依舊還是白水的樣子。
陳言盯著對方看了幾眼,然后說道:“你的樣子,怎么處理。”
王泉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在臉上開始涂抹起來。
過了片刻,他的面相變得跟范海有著七分相似。
隨后,他又去找了一些棉花布條類的東西,開始往衣服下面塞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跟著范海有著九分相似的人就出現在陳言面前。
不止面容,就連身材和動作舉止都與范海有著七八分相似。
“前輩您看,我這樣不會露餡吧,只要我不出手,不主動去與范海相熟的人交談,就沒人能看穿我?!?/p>
聽到這話,陳言暗自皺眉,這種心理上的暗示怎么有點像是陳湛之的知見障。
不揭穿,等于一直被誆騙其中。
“你自己看著辦,我最多給你半個月時間,搬山客的信息我要全部知曉,包括去什么地方能找到他,他又有什么奇怪的行為之類的,不然你吞下的那些碎石就會成你的索命符?!?/p>
王泉訕笑兩聲,點了點頭。
隨即他轉身去跟那些同樣的山門內弟子的招呼一聲。
“諸位師弟,這村子里沒有符合我們山門選人標準的人,我們走,去下一個地方。”
“遵命!范海師兄!”
“……”
陳言站在原地,默默等這幾人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拿出河螺在耳邊聽了一會兒。
幾人交談之間完全沒有發現此時的范海已經換了個人。
并且對于陳言的出現也不奇怪。
只是跟陳言發生沖突的角色變成了白水這個杜撰的人。
在他們眼里,白水是個村子里力氣不錯的年輕小伙,但是卻因為力氣太大,所以內心膨脹,從而惹到一個金丹期的散修前輩。
他們,都是旁觀者,沒有參與其中。
過了半晌,陳言將河螺收起,神色有些古怪。
騙道這個道門,還真是邪門。
……
走遠的王泉突然停步,對著其他人說道:“你們在此地等我一會兒,我有一些事忘了?!?/p>
眾人雖然奇怪,但卻沒有多問,而是找了一塊樹蔭處開始歇息。
王泉來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干嘔了幾下。
隨后幾塊碎石便從他的嘴里吐了出來。
更奇怪的是,附著在碎石上的法術也沒有爆發。
王泉得意笑了一聲:“這點手段就想鉗制住我,當小爺這么多年都是白混的了,兩個金丹修士都沒能抓到我,你憑什么?!?/p>
至于陳言的吩咐,他原本想丟在腦后。
可一想到這件事對于自己的修行也有幫助,他就有些猶豫。
只不過在這么一個來歷不明的修士和尖頭嶺中間周旋,有種刀尖跳舞的危險。
王泉沉著臉思考半晌,最后還是搖頭嘆氣道:“先與你虛與委蛇一番,看看這個搬山客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如果有什么好東西的話……”
他嘿嘿一笑,心中已有了打算。
見遠處還在等著自己的眾人,他調整了一下姿態,用范海的習慣口吻喊道:
“諸位師弟,走,去下一個凡人村莊,讓那些下等人見識下咱們山門的風采。”
……
尖頭嶺的山門位于此片地帶的最高一座山峰。
此山名為織金峰,聳立尖銳的山頭俯瞰著周邊的群山,就如同首領一般。
而山門則是兩顆大樹,穿過大樹,便能進入一片靈氣更加濃郁的秘境之地。
搬山客從外面回來,臉色有些沉重。
其余弟子見到在山門內地位崇高的搬山客如此嚴肅,皆是低頭紛紛繞開。
更有甚者,在看到搬山客之后,直接跪下,納頭就拜。
對此,搬山客表情淡然,就仿佛早已習以為常。
尖頭嶺的山門也是講究身份尊卑一說。
就如同此地的居住模式一般,地位權力更高的,才能在更高的區域規劃處自己的住址,否則,就只能往更低處的地方居住。
這也是尖頭嶺曾經的祖師們立下的規矩。
他們認為修行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有本事的人,才能在更高處俯瞰其他人。
這套理論在山門內更加適用,這也導致范海那樣的人,會天然的就看不起散修。
畢竟散修光是想要獲得維持修為境界的資源就殊為不易,更別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搬山客回到自己的住處,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便又起身來到一間房屋面前。
他推門走進去,對著里面一個正在觀察蟾蜍打架的年輕人說道:
“東西弄好了沒,我對你的耐心,快要到極限了?!?/p>
年輕人抬頭,表情無奈道:“我要有這么大的本事,還會被你一直囚禁在此地嗎?”
如果陳言在這,定然能認出這張臉。
正是當初說去尋找素材,結果一去不回的病道修士,李無病。
比起此前的狀態,此時的李無病臉色更加蒼白,仿佛感染什么病灶一般。
搬山客淡然道:“你當然有這個本事,你得到死人谷那位的傳承,要是連這點殺死人的病灶都做不出來,也對不起那位的威名了?!?/p>
李無病說道:“你老是說什么死人谷的威名,可我從來沒接觸過那邊的人?!?/p>
“你接觸過,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不然你以為你怎么能得到病道這個道門的?”
李無病臉色微沉,想起自己此前偶然得到的一本病道書籍,可那不是自己偶然所得的嗎?
搬山客沒有繼續死人谷的話題,而是想到那兩位大人對自己的布置。
這讓他心中越發焦急。
“再給你三日時間,我要看到東西,如果看不到的話,你也就沒有繼續留在我手里的必要性了。”
搬山客離開房間,只留下表情淡然的李無病。
李無病看著桌上的兩只蟾蜍的爭斗已經進入到尾聲。
其中一只蟾蜍費力的咬著另外一只蟾蜍,直到另外那只蟾蜍斷氣之后,它這才松了口。
看著蟾蜍滿身是血,李無病觀察了一會兒,突然伸出巴掌將其一掌拍死。
頓時間,血肉與內臟濺了桌子上到處都是。
李無病突然覺得自己跟這只被收集來的素材沒什么兩樣。
努力掙扎求活,可是卻會被突然拍來的一巴掌給弄死。
甚至自己給它喂的補藥,在它眼里就仿佛天神賞賜一般。
那自己的病道呢?
是否也是某些人站在更高維度賞賜給自己的。
李無病嘆了一口氣,將桌上的血肉給收集起來,那其中,有一種東西正在孕育。
“先活命吧,掙扎這么多年,總不能死在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