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誼兄弟的新聞發布會,金碧輝煌得像一場加冕典禮。
京城最頂級的酒店宴會廳,水晶吊燈折射出萬千光芒,將王總臉上的每一絲笑容都映照得志得意滿。
臺下,數百家媒體的閃光燈匯成一片銀色的海洋,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今天,我非常榮幸地宣布,華誼兄弟將斥資一億,正式啟動S+級魔幻巨制——《畫皮》!”王總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巨大的空間里回蕩,充滿了資本的厚重與力量。
他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周公子、趙燕子、陳昆三位巨星的定妝概念海報緩緩亮起,每一張臉都代表著無與倫比的票房號召力。
“我們將邀請香港最好的商業片導演,集結內地最頂尖的演員陣容,用最先進的特效技術,重塑這個經典的IP!”王總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華語電影的未來,“我們的目標,是打造一部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東方魔幻史詩!”
臺下掌聲雷動。
這一刻,整個行業都在為這場盛大的資本宣告而震動。
與此同時,在幾十公里外奇跡引力工作室那間略顯擁擠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像一塊沉入深海的鐵。
電視屏幕上,王總春風得意的臉被無限放大。
“完了……”劉國棟一屁股癱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語,“這還怎么玩?一個億的投資,周公子、趙燕子……他們這是把王炸和四個二一起扔出來了,連牌桌都給我們掀了。”
徐山爭一言不發,拳頭攥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電視屏幕,眼神里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巨獸擋住去路的憤怒和不甘。
“他們不是在拍電影,他們是在封路!”徐山爭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我們剛靠《士兵突擊》站穩腳跟,他們就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賽道是他們的,規則也是他們定的!”
黃毛和新來的幾個核心成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這種降維打擊,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范疇。
呂睿平靜地看著電視,直到王總意氣風發地走下臺,他才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屏幕。
辦公室里瞬間陷入死寂。
“慌什么。”
呂睿站起身,環視了一圈眾人臉上各異的神情,“恐慌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也最無用的情緒。”
他沒再多說一句,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了門。
門外,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的不安卻絲毫沒有減少。
整整兩天兩夜,那扇辦公室的門幾乎沒有再打開過。外賣送進去,吃完的餐盒堆在門口,誰也不敢去打擾。
第三天凌晨,再也憋不住的徐山爭推門而入。
一股由濃煙、速溶咖啡和焦躁混合而成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他皺起了眉。
呂睿就坐在電腦前,雙眼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炭火。
他的面前,攤開了十幾本厚重的法律典籍,打印出來的《著作權法》相關條文被他用紅筆劃得密密麻麻。
“你這是……”徐山爭走過去,看著滿桌的狼藉,有些發懵,“你不研究劇本,研究法律干什么?準備跟他們打官司?我們沒那個時間和錢。”
呂睿沒有回答,只是用鼠標點開了一個文檔,將其拖到徐山爭面前。
文檔的標題是:《論的公共版權屬性與影視改編的合法性邊界》。
“徐山爭,他們買下的是1966年那部老電影的改編權,他們擁有的是對那部電影的‘舊故事’進行翻拍的權利。”呂睿的嗓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敲在徐山爭的心上。
“但他們,買不斷蒲松齡。”
呂睿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蒲松齡”三個字上。
“《畫皮》的故事,源自《聊齋志異》,是屬于全中華民族的文化遺產。它的文學版權,早已進入公共領域。”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重拍他們的老故事,我們,也可以拍我們的新故事。在法律上,我們和他們,站在同一起跑線。”
徐山爭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著呂睿,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在所有人都被資本的巨浪嚇得手足無措時,他卻潛入深海,找到了唯一一塊可以落腳的礁石。
“現在,去通知媒體。”呂睿靠在椅背上,從煙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煙點燃,“我們要開新聞發布會。”
“開……開什么?”
“宣布開戰。”
奇跡引力緊急召開的新聞發布會,場面寒酸得讓人心疼。
在一家普通酒店的小會議室里,只來了十幾家媒體的記者,大部分還是沖著呂睿“點石成金”的名頭,想來挖點邊角料的。
現場的氣氛不溫不火,記者們提問也有些心不在焉。
“呂導,華誼兄弟剛剛宣布投資億元拍攝《畫皮》,請問您作為新生代導演的代表,對這部電影有什么看法?”一個年輕記者公式化地提問。
呂睿掃視了一圈臺下略帶敷衍的臉,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話筒。
“我的看法就是,他們拍得,我們也拍得。”
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像被投入了炸藥的魚塘,瞬間沸騰。
“什么?!”
“呂導!您是說奇跡引力也要拍《畫皮》?這是要和華誼打擂臺嗎?”
“據我們所知,《畫皮》的電影翻拍版權已經被華誼獨家買斷了!你們這樣做不怕侵權嗎?”
尖銳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砸來,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興奮起來。
呂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首先,糾正一點。華誼買下的,是香港鳳凰影業1966年電影版的翻拍權,我們尊重他們的合法權益。”
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法理依據。
“但是,《畫皮》這個故事的根,在蒲松齡先生的《聊齋志異》里。根據我國《著作權法》,作者死后五十年,其作品版權便進入公共領域。蒲松齡先生逝世于1715年,所以……”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
“這個故事,屬于我們每一個人。華誼可以講一個他們的版本,我們奇跡引力,自然也可以講一個我們的版本。”
“他們的故事或許是關于妖魔鬼怪,而我們的故事,將更忠于原著精神,探討一個核心問題——”
“一副美麗的皮囊,和一顆野蠻跳動的人心,究竟哪個更可怕?”
這番話,擲地有聲。
整個娛樂圈,徹底炸了。
所有人都覺得呂睿瘋了,一個剛剛起步的工作室,竟敢用這種方式,向行業巨頭發出正面挑戰。
華誼的王總在私人會所里看到這條新聞時,不屑地將手里的雪茄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
“跳梁小丑,嘩眾取寵。”
他對身邊的投資人輕蔑地笑了笑,“歡迎競爭,但電影不是靠耍嘴皮子,也不是靠鉆法律空子就能成功的。我們有最好的導演,最好的演員,最好的資源。有些人,終究是草根出身,上不了臺面。”
風暴的中心,迅速從版權之爭,轉移到了最核心的資源——演員。
奇跡引力的辦公室里,徐山爭拿著財務報表,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就算我們有權拍,可演員呢?周公子和趙燕子,她們任何一個人的片酬,都夠我們破產一次了。我們拿什么跟華誼搶人?”
呂睿沒有說話,只是從抽屜里拿出兩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墨香的劇本,遞給了他。
劇本的封面上,沒有多余的設計,只有兩個字——《畫皮》。
“我們不用錢搶。”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比如,一個能讓演員燃燒自己的角色。”
深夜,周公子的保姆車正平穩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經紀人花姐坐在對面,正滔滔不絕地分析著華誼那份堪稱完美的合同。
“……制作班底、投資規模、宣發力度,都是頂配。華誼那邊還承諾了,會拿這部片子去沖國際獎項。迅哥,這個餅又大又圓,我們沒有理由不吃。”
周公子蜷在寬大的座椅里,沒有接話。
她的膝上,放著另一份劇本,一個沒有精美封面,只是用訂書機簡單裝訂起來的劇本。
這是下午徐山爭托了七八層關系,才悄悄送到她手里的。
她已經看完了。
這個故事里的小唯,不再是為了皮相害人的臉譜化惡妖。
她是一只對人間充滿好奇的狐,懵懂、天真,又帶著野獸的殘忍。
她渴望得到王生的心,卻不懂什么是愛,她以為愛就是占有,是讓他永遠屬于自己。
每一次殺戮,對她而言,都只是一種獲取“溫暖”的本能。
這個角色,充滿了悲劇性的宿命感和復雜的魅力。
“迅哥?你在聽我說話嗎?”花姐見她沒反應,提高了音量。
周公子緩緩合上劇本,抬起頭,那雙靈動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名為“興奮”的光芒。
她拿起手機,直接撥給了花姐。
“花姐,華誼那邊的合同,先別簽。”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不管他們開出什么條件,也不管他們是什么S+級巨制。”
“這個叫小唯的角色,我演定了。”
同一時刻,在京城的另一端,趙燕子也剛剛看完了屬于她的那份劇本。
她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城市的璀璨燈火。
作為成名已久的大花,她演過太多溫婉善良、或刁蠻任性的角色。
華誼給她的佩蓉,也是一個賢良淑德、為愛犧牲的傳統妻子形象,安全,卻毫無挑戰。
但呂睿筆下的這個佩蓉,完全不同。
她外柔內剛,是第一個察覺到丈夫內心動搖的人。
她沒有哭鬧,也沒有退縮,而是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不動聲色地與一個非人的存在,進行著一場關于婚姻、信任與人性的心理戰爭。
這個角色,不是妖的對立面,而是人性的守護者。
經紀人的電話打了進來,興奮地催促她盡快簽下華誼的合同。
趙燕子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輕聲打斷了對方。
“幫我推掉后面所有的安排。”
“我要演佩蓉,奇跡引力的佩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