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上前,客氣地扶起唐興。
他不是第一次見這個人,對這個一直跟著盧忠的人,劉安多少有些了解,特別是他女兒,曾在郕王府住過,還是女校老師。
說不定哪天就會成為妃子,所以劉安也沒擺架子。
“先說正事,那礦山,是在這兒嗎?”
劉安接著問。
唐興側身,指著后面的一座山峰說:“初步勘探,山上表面就有豐富的鐵礦,跟中原的礦不一樣,還帶磁性,朝廷那邊傳話說是磁鐵礦。”
劉安不知道磁鐵礦和赤鐵礦有什么區別,但朝廷要,他們就來了。
劉安點點頭,把目光轉向一旁的工程隊。
這是為了配合神機營而組建的新部隊,由原來的士兵訓練而來,主要任務就是挖戰壕、布置陷阱之類的工程活。這次行動的重點是礦山,所以工程隊里有不少有礦工經驗的人。
“你們去看看,哪里適合開礦。”劉安下令后,自己則跟著唐興走到一塊平地上。
唐興這一批錦衣衛建立的是山寨式的據點,因為他們表面上還是攔路搶劫的強盜。
劉安環顧四周,覺得這里是個不錯的落腳點,有山有水,而且這片山谷中地勢最平坦,最適合安家落戶。
“全軍就在這里扎營。”命令傳下后,所有人都立刻動了起來。
士兵們就地取材,開始砍樹伐木,在工程隊的指導下,用榫卯結構慢慢把這簡陋的山寨修得像個樣子。
“既然這里叫茂山,以后說不定能成為茂山村,甚至茂山縣。”
靠礦山發展起來的村鎮并不少見,劉安聽完唐興的匯報后得知,這座表面覆蓋著鐵礦的礦山是露天可開采的富礦,因此這里完全有可能依靠鐵礦發展起來,成為縣城的可能性很大。
“對了,唐領隊,這里有沒有看到那些人?”
劉安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轉頭問唐興。
唐興搖搖頭:“那些人正在修建郡城,這里還是荒山野嶺,他們還沒發現。”
那些人修建的郡城在長白山那邊,目的是利用兩江一山的天然屏障,鞏固他們在北方的控制。
“不知道他們發現這里突然冒出一個城鎮,會是什么反應。”
劉安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其實雙方做的事差不多,誰先建起城鎮,周邊的地盤就歸誰,不會有那種人為劃界、兩個國家各管一邊的情況。
大部隊的行動并不隱秘,如果對方一直注意的話,遲早會察覺到。
京城,奉天殿。
朝廷還不知道合蘭城衛的情況,但因為開放海禁和推行商稅,天津港口每天貨物不斷,讓天津市舶司積累了大量錢財。
去年雜課鈔是九百四十萬二千四百九十三兩。
注意,這其中包括了商稅,不只是單純的商稅,而且雜課鈔是按寶鈔折算的。
但現在,一個月的舶商稅就有四百多萬兩,預計已經超過了去年的一半。雖然其中有壟斷的因素,但也側面顯示出明朝商業的巨大潛力。
最重要的是,這次折算的不是寶鈔,而是銀幣。
由于銀幣的發行量還遠遠不夠應對龐大的商稅,導致一兩銀幣的價格是等量白銀的兩倍,結果變成了銀幣貴而商品便宜的情況。
一旦有巨大的利益出現,朝廷里的官員們就會變得格外敏感。
陳循原本挺高興的,因為戶部從來沒有這么有錢過,照這個勢頭下去,七成的商稅會讓戶部富得流油。
但如今陳循的臉色卻很難看,因為吏部、兵部、工部都紛紛出來抱怨沒錢。
兵部還好,軍需庫是朝廷重點的錢袋子,發放的銀子從不吝嗇。
“陛下,現在湖廣、遼東、福建等地基層人才嚴重不足,雖然大力興辦教育,以后或許能緩解,但吏部現在實在撐不住這么多學堂。”
王直一邊說一邊哭訴,幾乎要流淚了。
王直說,各地的書院和學堂都被世家大族掌控了,縣學、州學、府學,哪個不是朝廷出錢蓋起來后,被地方上占為己有?你還有臉說這個?
陳循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指著王直大聲說。
原本縣學、州學、府學都是官辦學校,朝廷出錢建校,還給老師發工資。
但因為跟孔廟關系密切,教職的位置早就被世家大族壟斷,形成了所謂的學閥。
一個縣學只設一個教諭,兩個訓導。
而這三個人常常來自同一家族,因為讀書人本來就不多,寒門子弟之間也容易互相拉幫結派,導致教育界的派系問題比官員之間的還要嚴重。
畢竟,學生除了交學費,還得給老師送束修。
以前束修就是些咸豬肉什么的,后來就換成別的東西了。
朝中這些大臣大多都是在私塾或府學讀過書的,自然知道師生關系帶來的同門抱團、結黨營私的事。
所以,想讓朝廷再給他們加錢?陳循是一百個不愿意。
如果像京城這樣的學校,老師不固定,也不能控制學校,他倒是可以考慮。
王直被陳循當眾罵了一頓,卻一點也不生氣,因為教育是朝廷統治的根本,沒有人才,官員從哪來?
“王卿說得對。”
朱祁鈺淡淡地說:“現在一石米值半兩銀子,縣學教諭的俸祿是六十石,也就是三十兩銀子,那么王卿,一個縣學能招多少學生?”
“回陛下,縣學定額二十名,增廣生二十名。”
定額學生可以享受官府供給的糧食,而增廣生則沒有這個待遇。
要是放在后世來看,享受官府供給的應該是貧困學生,但現在正好相反,定額學生都是有背景的,而增廣生才是真正的寒門子弟。
窮學生?農民就該老老實實種地,讀什么書?
“一個縣學的學生,還比不上朕的學校一個班的人數,朕知道,天下想讀書的人這么多,怎么會這么少?”
朱祁鈺摸著下巴,顯得很疑惑。
下面的陳循一臉看熱鬧的表情,而王直則艱難地說:“學堂大多挑選的是民間有才華的人和官員的子弟,并不像陛下創辦的學校那樣廣泛招生。”
“陳愛卿,現在大明有多少個縣學?”
朱祁鈺轉向陳循問道。
“回陛下,大約有一千四百三十個,教諭的數量也差不多,訓導是兩倍,廩食生大概有兩萬八千多人,府學有一百五十多個,教授數量相同,訓導則是四倍……”
陳循作為戶部官員,這些數據他早就爛熟于心,所以回答得很快。
朱祁鈺粗略一算,整個大明的師資就有六千多人,而廩食生超過四萬人。
如果想要扶持教育,給老師加薪什么的,隨便花都要幾十萬兩銀子。
換句話說,朝廷在幫這些學閥培養自己的人,還每年給他們發錢,誰聽了能不氣?
如果朱祁鈺真要推廣自己的學校,花的錢只會更多。
“那,于愛卿這邊需要什么?”
朱祁鈺沒直接回答,而是看著于謙。
蛋糕雖然做大了,但怎么分,還得看這些人。
至于朱祁鈺自己那三成的利潤?
學校、東廠和錦衣衛都不發工資?西山廠、王恭廠、醫學院也不發工資?
還有各種資源補貼,都需要錢。
朱祁鈺之所以不讓這些人跟朝廷掛鉤,就是怕出現這種情況——分蛋糕的時候,大家爭先恐后,到最后真正該獎勵的人反而什么也得不到。
于謙聽完陳循和王直的爭論,停頓了一下,淡淡地說:“陛下,募兵制已經準備好了,按一百萬大軍來算,每人每月三兩銀子,就是三百多萬兩,再加上馬匹、武器、衣服等,只會更多。”
話音剛落,王直都愣住了。
商稅一個月四百萬兩,于謙張口就是三百萬兩,直接切掉了四分之三。
不過讓王直出了一身冷汗的是,宣德年間拍腦袋想出來的募兵制竟然有這么大的隱患,如果沒有商稅,這么大的財政缺口會造成什么后果?
這一刻,王直甚至有點不想給下面的教職工加薪了。
圣人一直以來的態度,都是優先照顧軍隊。
募兵制的賬目,朱祁鈺早就和于謙算過,所以為了增加財政收入,不能只靠農業稅。
“陛下,這還是各地沒有問題的基本要求,一旦出問題,漏洞會越來越大,臣的要求不多,只要商稅的一半。”
于謙說完,依舊神情自若,等著陳循發火。
沒想到陳循臉色一會兒陰一會兒晴,最后只嘆了口氣。
沒有強軍,光有錢也沒用,陳循心里明白這個道理。
“于愛卿說得對,但也不能一刀切。”
朱祁鈺點頭應道。
如果固定一個固定的軍費比例,那就容易造成官員懶政和 。
不同時期,重點不一樣。
武器越先進,國家需要的軍隊反而越精簡。
“于愛卿,你覺得大明非要維持一百萬大軍嗎?”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都愣了一下,但于謙很平靜地回答:“如果全是火器,只要能守住邊疆,軍隊不需要那么多。”
兩人說的都是未來的事,只要科技領先,擁有足夠強大的武器,軍隊在人口中的比例自然會越來越低。
“嗯,所以軍費不能固定不變。朕不是說要減少軍費,相反,軍費可能每年都在增加,但必須長遠考慮。”
朱祁鈺停了一下,接著說:“關于軍費的事情,應該單獨拿出來仔細商量。大明到底需要什么樣的軍隊,士兵需要什么,都要提前做好預算,不能隨便估算就定下來。支出要清楚,時間要明確,預算也要留有余地。”
優軍不是放縱士兵,朱祁鈺講了一大堆,最后還是定下了一個大致的流程。
也就是說,以后兵部要負責統籌軍費,拿出一個比較保守的預算,如果超支了,就要在朝會上說明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