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恭廠出來后,朱祁鈺果然按他說的,去了陳循家找教書先生。
之所以選在陳府,是因為陳凝香是個未出嫁的姑娘,皇帝親自去,容易引起閑話。
別以為百姓不敢說三道四,大明朝沒有密探,也沒有什么忠臣良將。
一旦傳出點關于皇帝的事,那可是大家最愛聽的八卦。
陳府早就知道朱祁鈺要來,還沒到門口,大門就早早地打開了。
陳循親自出門迎接,把朱祁鈺請進了府里。
還沒走到正廳,朱祁鈺就看見兩個漂亮的女子正在前院花園里賞景。
前院、花園、賞景!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特意安排的。
陳循知道朱祁鈺的目的,看了眼不遠處的陳凝香和趙燕。
趙燕是從揚州來的歌伎,在金陵也有點名氣。
她寫過這樣的詞:
“去悠悠,意悠悠。水遠山長無盡頭。相思何日休。見春愁,對春羞。日日春江認去舟。含情空倚樓。”
能寫出這種詞的女子,當個女先生也完全夠格。
看到朱祁鈺走過來,陳凝香微微低頭行禮:“民女陳凝香,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而趙燕沒想到今天見到的人竟是當今皇帝。
“民,民女趙燕,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她心里緊張,捏著帕子的手指都發白了。
“開個價吧。”
朱祁鈺看到趙燕,突然想起景帝記憶中的李惜兒。
那個女人姿色妖艷,手段高明,沒人能抵擋她的。
眼前的趙燕既然能出名,容貌自然不差,身材也符合讀書人的口味。
柳腰細軟,豐滿,眉眼精致如畫,一舉一動都嫵媚動人卻不輕佻。
顯然是個受過良好教養的人。
趙燕沒想到皇帝會這么直白,一開口就問價格。
“回陛下,是什么價?”
趙燕嘴角含笑,雖然有些害羞,但不會讓人難堪。
“你沒跟她說清楚?”
朱祁鈺冷笑著問,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遠不如他家的小老婆,那種自然流露的嬌羞才最讓人心動。
陳凝香苦笑著說:“回陛下,說了,但她不知道是您。”
站在一旁的趙燕頓時臉色發紅。
她這才明白自己誤會了,還以為皇上是想買下她。
買,確實是買,不過不是那種買,而是正經的交易。
“陛下恕罪。”
趙燕跪下認錯。
“赦你無罪,所以,說個價吧。”
朱祁鈺笑著問。
“能為陛下效勞,這是您的恩賜,民女怎敢談價錢。”
趙燕仍舊跪著回答。
“那就算了。”
朱祁鈺擺了擺袖子,準備離開。
一旁的陳凝香苦笑著說:“陛下,請稍等一下。”
她一邊說著,一邊扶起趙燕,接著說:“她緊張是應該的,不過之前提到的人,就是陛下,從公事上講,先生總得開個價。”
原本被皇上態度嚇到的趙燕,聽了這話,偷偷看了眼朱祁鈺。
嘆了口氣,她說:“是我多想了。”
“想通了?”
朱祁鈺回頭問。
“回陛下,想明白了。我們這行,只有低價收人,沒有低價賣人。若是花魁,至少也要一千兩銀子,民女資質一般,三百兩也就夠了。”
趙燕調整了一下心情,溫柔地說。
“多少?”
朱祁鈺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一千兩銀子?什么三百兩銀子?
這不是在抬高價格嗎?
趙燕聽了笑了,這種反應讓她覺得皇上也有點人情味。
“民女雖不是花魁,但也算個,要是贖身,就這個價。”
朱祁鈺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趙燕。
能被選為揚州瘦馬,各方面肯定都是精心挑選過的。
一千兩銀子買個老師,這也太貴了。
有錢也不能這么亂花啊!
“能不能便宜點?”
朱祁鈺開始還價,陳循立刻扶額,而陳凝香則是捂嘴偷笑。
就連趙燕也笑了,說道:“如果是窮小子真心喜歡又出不起錢,三百兩也行,不過陛下得去跟鴇母說。”
朱祁鈺雙臂交叉,手指輕輕敲著手臂,談感情還能打折。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宣德年間朝廷開始對這個行業進行限制,官妓受到了嚴重打擊,規模大幅縮小,民妓趁機漲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朱祁鈺不想出錢,完全可以讓興安通過教司坊去壓那個。
但他想了想,挑了挑眉,說道:“一千兩,明天把契約送到王府來。”
趙燕聽了,有些失望。
她不是傻子,不會以為皇帝沒錢,但她還是希望借此機會飛上枝頭。
行過禮后,她們沒有多留,直接往后面院子走去。
“先生,皇上與眾不同,別想太多。”
陳凝香陪著趙燕說。
“皇上確實不一般,但眼前這個人,終究是遙不可及的。再說,圣人也有普通人的念頭,難道不會動心嗎?”
趙燕輕聲說著,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也藏不住。
圣人也會有凡心?
陳凝香愣了一下,回想和朱祁鈺相處的點點滴滴,其實并不怎么拘束。雖然知道他是皇帝,但在他身邊,除了必要的禮儀,也沒有太多約束。
平時她也沒多想,但被趙燕這么一提,心里卻生出了些別的念頭。
過了好一會兒,陳凝香才說:“動心有什么用,皇上后宮那么多,將來爭寵斗法,只會添麻煩。”
我不這么認為,民間傳言說皇上還是郕王的時候,就和王妃形影不離,連側夫人也是一樣,城里的女人哪個不羨慕?
趙燕是個藝伎,見得多聽得也多,從京城傳來的消息來看,皇上的準皇后和準妃關系很好,看起來不像會嫉妒的人。
我也見過,王妃溫婉賢淑,側夫人通情達理,還曾帶我去游園呢。
趙燕這么一說,陳凝香覺得確實有道理。
等她們離開后,朱祁鈺看向陳循,夸道:“陳卿家底厚實,一千兩買個藝伎,說請就請。”
“陛下,您得聽臣解釋!”
陳循一聽就知道朱祁鈺打的是他的主意,趕緊解釋道:“那是小女在詩會上認識的,價格便宜,每月四兩。”
“算了,朕沒別的意思。”
朱祁鈺覺得沒什么意思,就這么說了。
聽了這話,陳循心里更警惕了,怕這位皇帝另有打算。
“對了,你準備得怎么樣了?”
朱祁鈺換了個話題問。
兩人走到大堂,朱祁鈺坐在主位上。
“回陛下,臣去問過琉球的貢使,我們平時用的東西,在他們國家可是稀罕物,就像馬權度說的,在大明換絲綢,大多是他們貴族用的……”
陳循不停地分析著,講的是權貴之間的交易。
畢竟琉球的東西,老百姓用不上,牽扯出來的,就是朝中的大臣們了。
馬權度在蘇州賣絹布和瓷器,在浙江賣香料和鍋碗瓢盆,偶爾也直接在港口做買賣。
“所以,要是再派人下西洋,陛下控制了海運,這些人就斷了財路,南方恐怕會有麻煩。”
陳循說完后,等著朱祁鈺開口。
“朕記得沒錯的話,陳卿是江西人吧?江西景德鎮的甜白瓷,宮里還有。”
仆人端來茶,朱祁鈺沒喝,盯著陳循說。
“對,”說到這兒,陳循有些得意:“青花龍紋扁壺是所有瓷器中最好的,就是那里的工匠燒出來的。”
“以前朝廷大量收購瓷器、絲綢這些特產,給錢多得離譜,這才打開了去西洋的路子。”
“朕要你做的,就是估算物價,像平準署那樣,不用太講究,就能換到有用的東西,民間歸民間,朝廷歸朝廷。”
“把選擇交給市場。”
朱祁鈺嘴角一揚,這話聽著好聽,但現在的民間能跟朝廷抗衡嗎?
就算民間有厲害的人,可朱祁鈺手里的工匠資源,可不是他們比得上的。
交由市場,聽起來順耳,其實那只看不見的手,還是大明皇帝的手。
前人種樹,后人乘涼。
朱祁鈺根本不需要組織大船隊,只要寶船和貨船動起來,把東西運回來就行。
“陛下是想用平準署打開銷路?”
陳循身為戶部尚書,知道平準署負責穩定物價,通過高價買進、低價賣出,防止富商囤積居奇、抬高價格。
凡是官府用不著的東西,或者沒收來的財物,都會適時賣掉,這就是平準署的作用,一個管理物價的機構。
京城的大市場上,都有平準署的店鋪,算是皇家開的商鋪。
“沒錯,規模大,好處多,不僅能幫農民和桑蠶業,還能穩物價,充實國庫,一箭三雕,”朱祁鈺笑著說道:“不過這事,陳卿最清楚,朕突然想起來,就想和陳卿聊聊。”
陳循的思路沒有朱祁鈺那么跳躍,但經他這么一點撥,比重新建一座樓還容易。
朱祁鈺離開王府時,太陽已經西沉。
天邊布滿了魚鱗狀的晚霞。
廠衛在前面開路,朱祁鈺騎馬走在中間,興安跟在旁邊。
忽然,一道寒光閃過,一支箭直沖向坐在馬背上的朱祁鈺。
“有刺客!”
“護駕!”
前面的廠衛眼睜睜看著箭飛過來,而興安整個人從馬上跳起來撲向皇帝。
朱祁鈺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帶倒刺的箭頭扎進自己胸口。
還沒覺得疼,就被興安從馬上拉了下來。
“護駕!”
刀劍出鞘的聲音接連不斷,廠衛立刻圍住兩人。
“朕沒事!朕沒事!”
朱祁鈺被壓在地上,趕緊大聲喊起來,他必須說出來!
幾個廠衛立刻朝著箭飛來的方向跑去。
箭是直直射過來的,刺客應該就在附近。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