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玉的辦公室。
桌上泡著兩杯茶。
“看你這表情，跟孫局長聊得不錯？”
李如玉替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他是個聰明人。”
曲元明坐到沙發上。
“聰明人，也意味著他看得更清楚，知道這里面的水有多深，坑有多大。”
李如玉沒有接話。
“這就是你的答案？”
曲元明將文件推了過去。
“這不只是我的答案，我希望它能成為江州的答案。”
李如玉打開了文件。
曲元明沒有打擾她。
許久，李如玉才合上文件。
“元明，你這是要下一盤大棋啊。”
“以東環高速為軸，撬動整個東部區域的土地價值，再用土地增值的收益反哺高速建設和產業新城……這個閉環設計，理論上完美無缺。”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等于是在所有人的蛋糕上，又重新畫了一塊更大的蛋糕，然后告訴他們，舊的別吃了，來吃我這個新的。”
“可問題是，誰來切第一刀？分蛋糕的人，又是誰？”
曲元明身體微微前傾。
“所以，我來找你。”
“這個方案，繞不開市委。更準確地說，繞不開常委會。我需要你的支持，是毫無保留的，全力的支持。”
李如玉看著他。
她當然會支持他。
“政治阻力，你想過具體會來自哪里嗎？”
“舊城區的既得利益者。那些靠著老城區土地、房產、鋪面吃飯的人，會視我們為仇敵。還有一些思想僵化的老同志，他們會覺得我們步子邁得太大，是胡鬧。”
曲元明沉聲說。
“還有呢？”
李如玉追問。
曲元明沉默了片刻。
“還有……周書記。”
“你怕他摘桃子？”
“我怕的不是他摘桃子。”
曲元明搖搖頭。
“功勞是他的，事情能辦成，我認了。我怕的是，他既想要桃子，又不想承擔栽樹的風險。更怕他為了讓這個桃子完全屬于他，把我們這些栽樹的人，連根拔起。”
這就是政治。
它從來都不是溫情脈脈的請客吃飯。
“我明白你的顧慮。”
李如玉握住了曲元明的手。
“元明，這件事，你想做，就放手去做。”
“常委會上，我會支持你。但方式方法，需要調整。”
“怎么調整？”
“這個方案，不能由你，也不能由我來主導提出。”
李如玉一字一句道。
“必須是周書記。得讓他覺得，這個構想，源于他的高瞻遠矚，而你，只是他思想的執行者和完善者。”
曲元明明白了。
這是以退為進。
“我懂了。”
......
第二天上午。
曲元明叩響了市委書記周正軍辦公室的門。
“元明市長，坐。”
曲元明將方案，放在周正軍的桌上。
“周書記，關于東環高速的項目，我根據您之前盤活存量、拓展增量的指示精神，做了一個初步的構想，想向您匯報一下。”
周正軍“嗯”了一聲。
“市里的財政情況，恩宇同志都跟你說了吧？”
“是的，孫局長已經把家底都跟我交了。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曲元明坦然承認。
“所以，我這個構想的核心，就是無中生有，不向市財政要一分錢，還要給市財政創造一個金礦。”
這句話，勾起了周正軍的興趣。
他戴上眼鏡，這才翻開了方案的第一頁。
“胡鬧！”
周正軍的臉色沉了下來。
“PPP模式？引入社會資本？元明同志，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我們將失去對項目的主導權！高速公路沿線的土地，是江州未來發展的命脈，怎么能讓那些唯利是圖的資本家說了算？到時候，他們只顧著炒高地價房價，把我們的產業新城搞成一個睡城，這個責任誰來負？”
“周書記，您批評得是。這一點，我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全。我只想著減輕市財政的壓力，卻忽略了主導權的問題……”
周正軍臉色稍緩。
“那你說說，現在這個問題，怎么解決？”
曲元明開口。
“書記，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成立一個市屬的開發公司，由市政府絕對控股，這家公司作為項目的主體。社會資本可以入股，但只能作為財務投資者，享受分紅，不參與具體經營決策。”
“這樣一來，主導權就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了。而且，我們還可以通過股權設計，讓渡一部分未來的土地增值收益，來吸引更有實力的社會資本參與進來。”
周正軍聽完，沒有表態。
其實，這個解決方案，他自己也想到了。
但他就是要讓曲元明自己說出來。
“嗯……這個思路，還算可行。”
“主導權的問題解決了，錢呢？”
“成立開發公司，注冊資本從哪來？前期征地、規劃，哪一樣不要錢？總不能畫一張大餅，就讓銀行和社會資本把真金白銀拿出來吧？”
“書記，啟動資金，的確是個大難題。”
曲元明再次面露難色。
“我初步的想法是，能不能從土地出讓金里，先預支一部分……”
“不行！”
周正軍否決。
“土地出讓金有專門的用途，每一筆都要經過人大的審議，動不了。再想別的辦法。”
曲元明看向周正軍。
“還請周書記指點迷津。”
周正軍要的就是這句話。
“思路要再開闊一點嘛。我們江州，除了地，還有什么？”
曲元明“苦思冥想”了半天。
“還有……市屬的一些國有企業？”
“對嘛！”
周正軍一拍桌子。
“市交投、城投，這些企業雖然本身沒什么現金，但他們有資產，有信用評級！可以用這些公司的名義，去銀行申請專項貸款，或者發行企業債券，作為開發公司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這筆錢，不是財政撥款，而是企業行為，用未來的收益來償還，完全符合市場規律！這樣一來，不就盤活了嗎？”
曲元明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高！實在是高啊！”
“周書記，您這一招資產盤活、信用融資，簡直是神來之筆！我怎么就沒想到呢！這么一來，啟動資金的問題，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