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窈是被廚房里傳來的輕微聲響弄醒的。
她睜開眼,還有些迷糊,昨晚那碗熱騰騰的雞蛋面帶來的暖意,似乎還縈繞在心頭。
她趿著拖鞋走到廚房門口,就看見陸津州高大的背影正對著灶臺。
他身上還是那身挺括的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卻在笨拙地熱著兩個窩窩頭,旁邊還煮著一鍋稀飯。
聽到動靜,陸津州的身形明顯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醒了就去洗漱,馬上可以吃飯。”
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清冷,只是在這小小的,充滿煙火氣的廚房里,顯得有些刻意的生硬。
姜窈靠在門框上,那雙漂亮的狐貍眼彎成了月牙。
“陸團長,你這是……要承包我們家的伙食了?”
陸津州關(guān)掉火,將窩窩頭夾到碗里,這才轉(zhuǎn)過身,深邃的瑞鳳眼掃了她一眼,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薄紅。
“協(xié)議第三條,必要開支共同承擔。吃飯,是必要開支。”
他把理由說得冠冕堂皇,像是在作軍事匯報。
姜窈差點笑出聲。這個男人,真是別扭得可愛。
她也不拆穿他,乖乖去洗漱,然后坐在小飯桌前。
一頓簡單的早飯,兩人吃得沉默,氣氛卻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僵硬,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情。
吃完飯,姜窈拿起自己的布包準備出門。
“我上班去了。”
“嗯。”
陸津州低頭收拾著碗筷,聲音悶悶的。
姜窈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沖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陸團長,謝謝你的早餐。”
陸津州收拾碗筷的動作一頓,沒說話,但那泛紅的耳廓,卻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
一碗愛心夜宵,一頓愛心早餐,讓姜窈積攢多日的疲憊一掃而空,渾身都充滿了干勁。
她一到廠里,就直奔技術(shù)科。
“王科長,唐師傅,都過來一下。”她將連夜畫好的,最終敲定的“青春”系列設(shè)計稿,鋪在了工作臺上。
幾款襯衫,兩款連衣裙,設(shè)計簡約又帶著許多精巧的細節(jié),光是看著圖紙,就讓人眼前一亮。
“這是我們廠打響翻身仗的第一炮,也是我們技術(shù)科的立功之戰(zhàn)!”姜窈的聲音清亮有力,“我只有一個要求,做出來的成衣,必須和圖紙上分毫不差!”
“放心吧,姜顧問!”王科長拍著胸脯保證,“我們保證,做出來的成衣,跟您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
一旁的唐繪心雖然沒說話,但她看著圖紙時,那雙透過厚厚鏡片的眼睛里,已經(jīng)迸發(fā)出了炙熱的光芒。
她拿起一張圖紙,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成衣的模樣。
整個技術(shù)科,立刻投入到了緊張的打版和樣衣制作中。
而姜窈,則把高建國叫到了辦公室。
“廠長,光有好的設(shè)計還不夠,我們還需要好的營銷。”
“營銷?”高建國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有些不解。
“對。”姜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上面是她早就寫好的策劃方案。
“我的想法是,在新款正式上市之前,我們先搞一個……預(yù)熱活動。”
“首先,找?guī)讉€咱們廠里最年輕漂亮的女工,讓她們穿上我們的新款襯衫,每天上下班,就在市里最熱鬧的幾條街上走一圈。”
“這叫……移動的活廣告。”
“其次,聯(lián)系市里的報社,請他們寫一篇報道,就寫我們國營服裝廠,如何在困境中求變,大膽啟用年輕設(shè)計師,推出全新系列,響應(yīng)改革開放的號召。”
“要把調(diào)子定得高一點,把故事講得感人一點。”
聽到這,高建國眼睛亮了,“這個好!這個好!拔高思想覺悟,這我在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姜窈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們和供銷社的趙媛合作,搞一個‘預(yù)售’。”
“憑報紙上的新聞報道,就可以到供銷社預(yù)定我們的新款襯衫,并且享受九折優(yōu)惠。”
“這樣一來,既能提前摸清市場的反應(yīng),又能吊足大家的胃口,還能快速回籠一部分資金。”
高建國聽得是目瞪口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都有點不夠用了。
活廣告?預(yù)售?
這些詞,他聽都沒聽過。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姜窈說的每一步,都妙不可言。
這……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好!太好了!”高建國激動地一拍大腿,“姜窈同志,不,姜顧問!你真是我們廠的福星啊!”
“就按你說的辦!我馬上去聯(lián)系報社!”
高建國雷厲風行,當天下午,市報的記者就來到了服裝廠。
姜窈作為這次改革的核心人物,自然成了采訪的焦點。
她沒有談太多自己的功勞,而是把重點,放在了高廠長的大膽革新,和全廠工人的眾志成城上。
她的話,說得得體又漂亮,讓高建國和工人們都聽得心里熱乎乎的。
幾天后,陸津州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一個同事拿著一份報紙走了進來。
“老陸,快看!你家那位上報紙了!還是頭版呢!”
陸津州抬起頭,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接過報紙,碩大的標題映入眼簾——《老樹發(fā)新芽,國營服裝廠的青春之歌》。
文章配了一張照片,是姜窈站在一群工人中間,正側(cè)頭聽一個老師傅說話,臉上帶著溫和又專注的笑容。
陽光落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他的視線,落在“技術(shù)顧問姜窈”那幾個鉛字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心底升起。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辦公室的窗外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快看快看!那幾個姑娘穿的衣裳真好看!”
“是啊,什么料子的?顏色也俊!”
陸津州走到窗邊,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馬路上,幾個年輕姑娘正結(jié)伴走過,身上穿著的,是清新亮眼的天藍色和淡粉色襯衫。
款式他從未見過,剪裁利落,襯得人格外精神窈窕。
只一眼,陸津州就認出來了。
那領(lǐng)口的設(shè)計,那袖口的收邊……和“先鋒一號”上那些精妙的細節(jié),如出一轍。
是她的手筆。
他看著那些姑娘們自信的身影,看著周圍路人投去的驚艷和羨慕的目光,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女人,他的妻子,正在用她的才華,改變著這座城市。
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報道一出,活廣告一走,效果立竿見影。
一時間,全城的年輕姑娘,都在打聽,這神仙襯衫是哪里賣的。
當她們從報紙上得知,這是國營服裝廠的新款,并且可以憑報紙去供銷社預(yù)定時,整個供銷社,瞬間就被擠爆了!
趙媛站在柜臺后面,嗓子都喊啞了,臉上的笑容卻像花兒一樣燦爛。
“哎哎哎,排隊!都排好隊!拿著報紙的來這邊登記!”
“王姐,你要粉色的?好嘞!”
“李家妹子,給你也記上,一件藍的!”
她手里的登記本,一頁一頁地飛快寫滿。
服裝廠這邊,高建國派來統(tǒng)計預(yù)售數(shù)量的小干事,每隔一小時就往廠里打個電話匯報戰(zhàn)果。
“廠長!一百件了!”
“廠長!突破兩百了!”
“廠長!五百件了!已經(jīng)五百二十三件了!還在漲!”
電話這頭,高建國握著話筒,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五百件!短短三天,光是預(yù)售,就訂出去了五百多件!
這個數(shù)字,讓整個服裝廠都沸騰了!
這可是他們以前小半年的銷量啊!
工人們的干勁,徹底被點燃了。
縫紉車間里,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地響。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久違的希望和笑容。
一個星期后,“青春”系列正式上市。
上市當天,供銷社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那場面,比過年搶購年貨還要夸張。
不到一天的時間,第一批生產(chǎn)的一千件襯衫,全部售罄!
之后,補貨,售罄,再補貨,再售罄……
“青春”系列,徹底成了本市最火的爆款!
甚至連周邊的縣市,都有人托關(guān)系,專門跑到市里來買。
國營服裝廠,這個原本已經(jīng)半死不活的老廠子,靠著這一個系列,奇跡般地,起死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