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qū)大院,后勤部會議室。
氣氛嚴肅,幾個肩上扛著星的領導正襟危坐,聽著各單位的季度匯報。
陸津州作為團級干部中的佼佼者,匯報剛結束,正筆直地坐在一旁,聽著父親陸振國做總結。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人影帶著一陣風闖了進來。
“報告!各位首長!我有重大成果要匯報!”
高建國滿臉紅光,腋下夾著個公文包,手里寶貝似的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激動得聲音都破了音。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眉頭微皺。
陸振國眼神沉了沉,還沒開口,高建國已經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會議桌前,獻寶一樣將手里的衣服展開。
“各位首長,請看!這是我們國營服裝廠,最新研制出的‘先鋒一號’多功能作戰(zhàn)訓練外套!”
一件卡其色的短款外套,就這么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在座的都是行家,只一眼,就看出了這件衣服的不同尋常。版型挺括,線條利落,既有軍裝的威嚴,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新潮和干練。
“小高,你搞什么名堂?”
一個后勤部的領導皺眉道,“一件衣服,也值得拿到這里來?”
“首長,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高建國急了,一把拉過門口站崗的一個年輕警衛(wèi)員,“小同志,來,你試試!”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警衛(wèi)員有些拘謹?shù)負Q上了“先鋒一號”。
衣服上身的瞬間,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
原本只是個普通精神小伙的警衛(wèi)員,穿上這件外套后,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肩是肩,腰是腰,身形筆挺,英氣逼人。
陸津州坐在角落,當看清那件衣服的肩袢和立體口袋時,他握著鋼筆的手,驀地收緊。
這設計……是她的手筆。
“動一動!做幾個戰(zhàn)術動作看看!”高建國像個導演一樣指揮著。
那警衛(wèi)員立刻做了幾個擒拿、匍匐的動作,臉上滿是驚喜。
“報告首長!這衣服太神了!看著修身,活動起來一點都不受限制!尤其是這后背和胳膊肘,感覺跟沒穿一樣,太方便了!”
這下,所有領導都坐不住了,紛紛起身圍了過去,上手摸著布料,研究著那些活動褶的精妙設計。
陸振國也走了過來,他沒說話,只是拿起那件衣服,用他那雙常年握槍的手,仔細檢查著每一處針腳和走線。
半晌,他抬起頭,深邃的目光看向高建國,聲音低沉有力。
“設計者,是誰?”
高建國挺起胸膛,自豪地宣布:“報告首長!是我們廠新聘請的技術顧問,姜窈同志!”
“姜窈?”
“陸團長的愛人?”
會議室里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陸津州。
陸津州感覺自己成了動物園里的猴子,渾身不自在。
他能感受到父親那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他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因為姜窈的名字,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而這種矚目,竟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荒唐感。
……接下來的幾天,姜窈這個名字,連同“先鋒一號”,在整個軍區(qū)后勤系統(tǒng)徹底火了。
而始作俑者本人,卻對此一無所知,她幾乎是吃住都在了服裝廠。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廠里積壓的那些老舊布料,全部利用起來。
她根據(jù)不同布料的特性,連夜設計了十幾個全新的款式。
有適合年輕姑娘的“青春”系列襯衫和連衣裙,有適合中年婦女的改良款兩件套,甚至還有幾款童裝。
每一個系列,都有著鮮明的主題和獨特的設計。
她把設計圖紙交給技術科,整個技術科就像是上了發(fā)條的機器,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和效率,高速運轉起來。
唐繪心負責打版,王科長帶著其他技術員負責工藝分解和樣衣制作。
每個人都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干勁。
姜窈的辦公室,就在技術科的隔壁。
她每天都要審核樣衣,修改細節(jié),跟進生產進度,忙得腳不沾地。
經常是全廠的人都下班了,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這天晚上,姜窈又在辦公室里畫圖,畫到一半,鉛筆的筆芯斷了。
她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起身想找個卷筆刀。
一回頭,卻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陸津州。
他一身挺括的軍裝,肩上還帶著夜里的寒氣,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你怎么來了?”姜窈有些驚訝。
陸津州沒有回答,只是邁開長腿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落在姜窈那張略帶疲憊的臉上,還有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幾點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姜窈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才發(fā)現(xiàn)已經快十一點了。
“這么晚了啊?!彼约憾紘樍艘惶耆珱]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回家?!标懡蛑菅院喴赓W地吐出兩個字,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這還有點……”
“回家。”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更冷了。
姜窈看著他那張冰山臉,知道再說也沒用。
這個男人,固執(zhí)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只好放下手里的圖紙,收拾東西,跟著他回了宿舍。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回到那個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姜窈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扔,就想直接去臥室睡覺。
“去洗個澡。”陸津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姜窈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拿著換洗的衣服進了衛(wèi)生間。
熱水沖刷在身上,總算驅散了一些疲憊。
等她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卻聞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氣。
她愣了一下,循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
只見陸津州,那個一向清冷自持,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陸團長,此刻正系著一條……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的,印著小碎花的圍裙,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
他高大的身軀,在小小的廚房里,顯得有些局促。
他正低著頭,動作有些笨拙地,往鍋里打著雞蛋。
鍋里,是翻滾著熱氣的面條。
姜窈徹底呆住了。
她是不是……出現(xiàn)幻覺了?
陸津州……在給她煮面?
似乎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陸津州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依舊清冷的聲音,掩飾著自己的不自在。
“過來,吃飯。”
姜窈機械地走過去,在小小的飯桌旁坐下。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就放在了她面前。
面條上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還撒了點翠綠的蔥花。
看起來,賣相竟然還不錯。
陸津州解下那條滑稽的圍裙,在她對面坐下,自己面前,也放著一碗一模一樣的面。
他拿起筷子,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地吃了起來。
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姜窈看著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面,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
他是在,心疼她嗎?
用他這種,獨有的,笨拙又別扭的方式。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條,放進嘴里。
很普通的面條,甚至鹽都放得有點多,咸了。
可她吃著吃著,眼睛卻莫名地有些發(fā)酸。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她一直像個戰(zhàn)士一樣,獨自面對所有的困難和挑戰(zhàn)。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
可原來,當真的有人,在深夜里,為她洗手作羹湯時。
她的心,還是會軟得一塌糊涂。
“怎么不吃?”陸津州見她不動,抬起頭,皺眉問了一句。
“沒……”姜窈吸了吸鼻子,低下頭,大口地吃了起來。
“就是……有點咸?!彼÷暤剜洁炝艘痪洹?/p>
陸津州握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從廚房里拿出一個碗,倒了半碗面湯。
他把碗推到姜窈面前。
“喝點湯?!?/p>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但姜窈卻從那兩個字里,聽出了一絲狼狽和……溫柔。
她抬起頭,沖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一個發(fā)自內心的,不帶任何算計和偽裝的笑容。
“陸團長,謝謝你的愛心夜宵?!?/p>
陸津州看著她那雙笑得像月牙一樣的狐貍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飛快地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瞬間泛紅的耳根。
“快吃,吃完睡覺?!?/p>
他用命令的語氣,掩飾著自己的心慌意亂。
這個女人,不能對她太好。
不然,他怕自己會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