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北城的冬雪依舊,沈家小院內的紅燈籠卻比往年掛得更早更密,映得積雪都帶上了融融暖意。
今天是沈家嫡孫沈知行迎娶蘇扶搖的大日子。
四年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
蘇扶搖已從食堂窗口那個笑意大方的年輕姑娘,成長為北城乃至都城飲食圈子里都小有名氣的“蘇師傅”。
她的私人定制宴席一席難求。
不僅因她得了退休國宴大廚魏老的青眼,收為關門弟子,更深得魏老“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真傳。
更因她總能將尋常食材化出令人驚嘆的滋味,兼具北地的豪爽與南方的靈秀。
沈知行也已是廠里的骨干,沉穩持重,唯有在看向蘇扶搖時,眼中愛意勝過當年。
婚禮并未選在都城沈家大宅,而是依了蘇扶搖的意思,就在北城這個小家屬院里辦。
當然,都城是夫家,也會補一場。
只是蘇扶搖對北城和家的感情特殊。
她兩世在此。
蹉跎和重生亦在此。
此刻。
天還未亮,蘇家已是燈火通明。
蘇扶搖穿著一身正紅色的流行西裝外套和長裙,衣襟和袖口用金線繡著并蒂蓮與鴛鴦戲水。
老太太量衣,沈知行為她請了淮城的繡娘。
蘇扶搖也沒嗔怪他鋪張——兩輩子,最后一次了。
現在已經是92年,這年代結婚有的流行婚紗,有的還用古法秀禾,可也時興女式的西裝。
蘇扶搖選的西裝。
她不喜歡把人束縛在剪裁里的長裙,西裝好,后世的象征多意味職業女性。
雖然蘇扶搖在后廚的打扮和西裝近乎絕緣——但總歸也算有職業,好兆頭好意味,干脆并在一起。
老太太和李紅梅正忙著給她做最后的整理,眼眶都紅紅的,滿是欣慰與不舍。
“好了好了,新娘子可不能哭,妝要花了。”李紅梅吸吸鼻子,強笑道。
老太太則拉著孫女的手,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好好的,知行那孩子,錯不了。”
蘇扶搖重重點頭,心里暖成一片。
外頭,喧鬧聲漸起,迎親的隊伍快到了。
按照北城混搭了都城規矩的新式流程,沈知行得經過一番考驗才能接到新娘。
而主考官方,除了以蘇文星為首的娘家人,還有一位重量級人物——魏老。
魏老年逾古稀,精神矍鑠,一身板正的中山裝,目光如電。
這次聽聞故交之孫與自己愛徒大婚,非要親自掌勺一道主菜添喜。
此刻,他正坐在堂屋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儼然出落成挺拔青年的蘇文星,和如今已經是半大小子的沈培德。
他倆帶頭領著一群年輕人堵著門。
鬧哄哄地出難題,眼里帶著笑意。
沈知行一身挺括的深色中山裝,胸前別著紅花,被兄弟們簇擁著,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和緊張。
塞紅包、唱歌、保證書……
流程一道道過,終于到了最后一道關卡——美食關。
英雄難過美人關,可親近他倆的都知道沈知行是卡在美食關上了。
倆人還沒在一塊,沈知行的胃先離不開蘇扶搖了。
這是大家早知道會有的一環,由魏老監考。
蘇文星憋著笑,端上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姐夫,最后一關!我姐說了,不掀開蓋子,猜出這里面是哪三道菜,人立刻接走!”
沈培德氣得叫:“還叫我們不準攔!”
沈知行直接上去彈了沈培德一個腦瓜崩:“你到底是我弟弟還是蘇扶搖弟弟,跑到蘇家娘家人那頭去了!”
沈培德朝他吐舌頭。
沈家老夫婦二人在旁邊掩唇竊竊私語,看著三個孩子輕笑。
沈知行深吸一口氣,也不猶豫。
沈培德和蘇文星擠眉弄眼:“他才猜不——”
話音未落。
沈知行篤定開口。
“醋溜白菜,西紅柿雞蛋,冬瓜炒肉。”
蘇文星張大了嘴巴。
沈培德也是一樣。
沈知行笑了一下,滿目柔情。
這是自己第一次見到蘇扶搖的時候,她做的三道菜。
現在想想,沈知行簡直覺得當時的自己……
混蛋一個。
光是因為蘇扶搖長得漂亮,就對她產生偏見。
她和一般印象里光有美貌的漂亮姑娘,截然不同。
她落落大方,聰穎過人,溫和卻有自己的底線……要說蘇扶搖的好,他數不完。
真要是能穿越回去,沈知行第一件事就是堵住當年見到蘇扶搖之前的自己。
告訴他,蘇扶搖是世間最好的姑娘。
堂屋內的魏老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
其實他本來還在納悶,蘇扶搖早上起來親手做這三道家常菜干什么……可現在看來,這另有內情啊。
“過關!”蘇文星大喊一聲,眾人歡呼起來。
門終于打開,沈知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沿、蒙著紅蓋頭的蘇扶搖。
周遭所有的喧鬧似乎都安靜了,他眼里只剩下那一抹鮮艷的紅。
他快步上前,按照儀式,小心翼翼地牽起紅綢另一端的她。
婚禮儀式簡單,在親友的見證下完成。
而真正的重頭戲,是接下來的婚宴。
宴席就設在家屬院里,提前三天搭了暖棚。
十幾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酒廠的老同事、家屬院的老鄰居、都城來的沈家親朋、還有蘇扶搖飲的朋友……濟濟一堂。
一開始沈知行還犯愁坐不下。
因北方天氣寒冷,沒有在外邊吃飯的習慣。
去飯店,場地也租得起,不過都達不到蘇扶搖想要的齊聚一堂的效果,沈知行沒少發愁。
恨不得把婚禮的日子給延遲了!
可他又不愿意等。
最后還是蘇扶搖出主意,向街道申請搭了暖棚。
用厚實的塑料布和桿子架住,架上爐子,煙囪延伸出去。
又暖和,又安全。
布置一番也不簡陋,最重要的是……
穿著單薄的蘇扶搖也不冷了。
沈知行都不知道蘇扶搖哪來的奇思妙想,要不是聽工人閑聊說南方那邊早有設計,沈知行簡直覺得蘇扶搖是個建筑天才……
菜肴更是融合了南北特色,堪比后世一場小型美食博覽會。
冷盤八樣,熱炒十二道,湯羹兩點,主食三樣。
蘇扶搖是新娘子,自然參與不了今日廚房里的活計。
可也是一道道指揮徒弟試菜,一道道定下食譜,足足準備了好幾個月。
其中既有北城特色的紅燒肘子、小雞燉蘑菇,也有蘇扶搖擅長的精致淮揚菜如清燉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更有幾道令人驚艷的創新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道由魏老親自掌勺的龍鳳呈祥。
取上好的龍蝦肉與本地散養雞的雞脯肉,分別制成茸,調味后巧妙地塑成龍鳳造型。
并非繁復的雕刻,而是取其神韻,以清湯慢火蒸熟,龍鱗鳳羽以瓜皮絲鑲嵌,栩栩如生,口感更是鮮嫩彈牙,極致鮮美。
湯汁清可見底,卻味道醇厚,令人拍案叫絕。
蘇扶搖和沈知行換上了敬酒服,一桌桌敬酒。
每到一桌,都少不了被調侃打趣,沈知行的耳朵又不可避免地紅了起來。
蘇扶搖落落大方,笑語嫣然,偶爾還能替沈知行擋回幾句。
敬到魏老和沈老爺子、蘇老太太這主桌時,魏老看著一雙璧人,滿意地摸著光溜溜的下巴。
對沈老爺子道:“老伙計,你這孫子有福氣,我這徒弟,手藝心性都是萬里挑一。”
沈老爺子開懷大笑:“是你這老家伙有福氣,臨老收了這么個好徒弟!倆孩子都好!都好!”
老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看著孫女婿和孫女,眼里滿是幸福。
夜幕降臨,雪又悄悄下了起來,院子里搭了棚子,點著暖爐,絲毫不冷。
賓客們酒足飯飽,聊著家常,看著雪景,孩子們在雪地里嬉笑打鬧。
蘇扶搖和沈知行悄悄離席,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
沈知行緊緊握著蘇扶搖的手,低聲說:“扶搖,我終于把你娶回家了。”
蘇扶搖側頭看他,眼角眉梢皆是風情:“沈知行,以后請多指教。”
兩人相視一笑,萬千情意盡在不言中。
自四年前梅樹開花,年年鮮艷。
今日分外。
空氣里彌漫著酒香、菜香、還有淡淡的梅花冷香。
紅爐點雪,宴開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