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喜見林舟盯著那疊宣紙出神，以為他想要，便笑著遞過來。
“拿幾張回去給娃兒打草稿吧！”
林舟笑著搖頭道：
“不用，就是好奇這紙的成色。”
話音未落，門外卡車轟鳴聲傳來。
金大喜戴上尼龍手套，扯著嗓子喊道：
“老王頭，都來卸貨！小舟抽屜里有手套，你們倆也戴上，一起去卸貨。”
金大喜說完，給了司機小張一根煙。
“小張，今天又是你送貨？”
“是啊，金哥。”
小張擦著火柴點煙，軍綠色工作服上還沾著油漬。
金大喜吐著煙圈問道：
“下午還有貨嗎？我這倉庫都要沒地方放了！”
“沒了，下面送上來的都在這了。”
兩人抽煙閑聊。
林舟他們已經開始動手卸貨了。
林舟爬上卡車，發現這車全是廢紙，麻袋裝得嚴實實。
王老頭坐在磅秤旁，左手按著賬本，右手撥弄算盤，每袋過秤就記一筆。
姜潤琪雖是女同志，扛起麻袋卻利索得很，八九十斤的重的麻袋，被她輕松扛起。
“這姑娘有把子力氣！”
四人里的沈師傅拍著大腿笑道。
姜潤琪喘著氣回應道：
“以前種藥材練出來的，可比不了你們壯勞力。”
另一名中年男子也笑著說道：
“你已經不錯了。”
沒多久，金大喜也加入搬運。
卡車載重有限，眾人很快卸了大半。
林舟注意到老吳和老王始終沉默，想必是“教育對象”的身份讓他們謹言慎行。
等最后一袋落地，金大喜核對完單據，小張的卡車便轟隆隆開走了。
沈師傅帶著眾人拆解麻袋，林舟望著滿地散落的廢紙，想起后世用液壓機壓餅的先進工藝，這里卻只能靠人力分類。
“舊書歸舊書堆，報紙歸報紙堆！”
沈師傅吆喝著。
眾人機械地重復著翻揀動作，只有偶爾發現有趣物件才會多看一眼。
林舟抓起本破舊的書籍，看了一眼就扔到一旁。
大家基本都是這個動作，也又好奇的時候，就會停下動作翻看一會兒。
林舟的目光被王老頭翻書的動作吸引。
這老頭看似隨意的翻動書頁，實則每頁都停留三秒才扔進舊書堆。
當那本《歷史書》被翻了幾頁時，王老頭的手指突然停頓了一下。
這書有什么好看的？
小晚也有一本。
“嗯？”
林舟用意念掃過書本，發現封面顏色與內頁明顯不同。
翻開第一頁，右側赫然是端正的楷書：王文公文集卷，下方兩個朱紅印章：十分鮮亮。
左側的詩文旁還綴著批注，筆跡遒勁有力。
“王安石！”
林舟心頭一震。
這分明是唐宋八大家的文集，卻被偽裝成普通教科書。
粗糙的包書紙邊緣還粘著膠水痕跡，顯然是倉促之作。
他想起小晚的課本，那本《歷史書》可沒有這些“附贈內容”。
“能這樣包裝，說明內容是真跡。”
林舟暗自判斷。他不動聲色的繼續分揀舊書，直到其他書籍將那本文集完全覆蓋。
王老頭果然一直盯著那處，直到書堆壘高才收回目光。
“金哥，這些舊書都是從哪收來的？”
林舟裝作不經意的詢問，同時意念再次掃描書堆。
“不清楚，可能是從大學清理出來的吧！聽說大學快開學了。”
金大喜搖頭解釋著。
林舟了然的點點頭，心想這八成是哪個老教授被“教育”后留下的家當。
倉庫里最后幾麻袋廢紙也規整完畢，林舟望著院中那輛解放牌卡車，突然咧嘴一笑。
“金哥，不然我去開那車？我在紡織廠學過駕駛。”
金大喜一臉驚訝道：
“你會開卡車？那你怎么沒當司機啊？”
他瞪大眼睛，仿佛聽見了天方夜譚。
在回收站，司機可是僅次于干部的體面差事，油光锃亮的解放牌就是身份的象征。
“家里出了點變故，后來就沒繼續。”
林舟輕描淡寫的帶過。
金大喜卻激動的直拍大腿。
“等著！我找主任給你批條子！”
說著就往外跑，連門框撞了肩膀都渾然不覺。
金大喜的背影消失在倉庫門口，姜潤琪立刻湊近林舟，壓低聲音道：
“你還會開卡車？”
隨即又愁眉苦臉的抱怨。
“這樣一來，我不就成光桿司令了？”
“就七天，咬咬牙就過去了。”
林舟拍拍她肩膀。
女孩嘟著嘴聳了聳肩，算是妥協。
不一會兒，金大喜氣喘吁吁的跑回來，把鑰匙放在林舟手里。
“真會開？別吹牛！這寶貝車要是磕了碰了，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大院空地試一圈不就知道了？”
林舟接過鑰匙走向卡車。
金大喜小跑著跟上，眼睛瞪得溜圓。
這臺自卸卡車比之前的解放牌大了一圈。
林舟利索的爬上駕駛座，掛擋、打方向、輕點油門，整套動作行云流水。
等林舟熄火下車時，金大喜小跑過來。
金大喜圍著卡車轉了兩圈。
“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現在信了吧？”
林舟笑著說道。
“信了！信了！”
金大喜連連點頭。
“車就別挪了，等會兒裝貨用。我去找主任報備，估計能成！”
金大喜笑著擺擺手，大步流星的走了。
司機這行當確實金貴，培養個能上路的少說也得幾年，所以司機師傅走到哪兒都受人敬重。
沒過多久，他哼著小曲回來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成了！主任批了！這些貨終于可以送走了，再堆下去就真沒地方堆了！”
“今兒裝車，明兒送貨！”
金大喜一揮手，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磅秤旁的老王頭撥著算盤，林舟和姜潤琪則忙著碼貨。
直到夕陽西斜，一車貨才算裝妥。
林舟暗自盤算：一天最多裝四車，全靠人力肩扛手抬，這效率實在堪憂。
“收工！”
金大喜甩掉手套，對林舟道：
“你明兒早再送！等休息好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林舟點點頭，眾人洗洗手回到休息區，姜潤琪偷偷揉著酸痛的胳膊，卻沒敢抱怨。
閑聊間，姜潤琪壓低聲音問道：
“那王老頭到底什么來頭？”
金大喜漫不經心道：
“李鴻章李家的老管家，守著淮河百貨那棟老宅子呢。”
又瞥了眼老吳。
“這老貨是李家當鋪的朝奉，但他說那些古董都是在紅小子手里收的……”
過了沒多久，就到了供銷社下班的時間。
林舟和金大喜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姜潤琪和眾人離開。
等他們走遠，老王頭湊近老吳嘀咕。
老王借著整理舊書的由頭，在書堆里翻找那本《歷史書》，卻怎么也找不到。
林舟把姜潤琪送到公交站，自己就騎車回家了。
推門就見到小晚和小青椒大口吃著飯。
而小辣椒則慢條斯理地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