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老大夫終于替所有傷者處理好傷口，兩人松了口氣，這才騰出功夫看向一直忙于救治那僅剩一口氣男孩的女子。
見她額頭浮現細密的汗珠，卻依舊在那孩子身邊忙碌著，仍似沒有打算放棄的意思。
一位老大夫好心上前，關切道：“姑娘，你都忙活一個多時辰了，還是算了吧。
醫者都是要學會面對死亡和無能為力這一關的。等日后慢慢習慣就好了。
你讓我想到了，我剛開始從醫那會兒。
也是你這樣，遇到救治不了的病人，我會惋惜自責，恨自己本事不足，又恨不得自己能學成天底下最高明的醫術，從死神手中救下那些人。
后來，見慣生死，慢慢人也就麻木了，對于那些一眼看不到希望之人，也就學會了放手。
人啊，在這世間渺小著呢，如何同死神爭人？
姑娘，你說是這個道理不？”
楚瑤看著老者慈祥的面容和花白的頭發，緩緩頷首，但還是道：“長輩說得是，人同宇宙乾坤相較，渺小如塵埃。
也許日后，我也會慢慢習慣生死別離。
但現在還不行。
我做不到，這人明明還有一口氣，我如何也做不到見死不救。
他也許還有父母、家人。他的家人怕是承受不了他早夭的結果。
哪怕只有一點希望，我還是愿意盡我所能，試上一試。
沒有盡全力，總是有遺憾的，不是嗎？
但若是我拼盡全力，還是留不住他的性命，那我也無愧于心。”
老者聽聞此話，捋了捋胡須，像是有所觸動，他緩緩俯下身子，又探了探男孩的脈。
手搭在男孩手腕瞬間，老者眼睛一亮。
他復又換他另一只手臂探脈，隨后扒開他的眼皮，這時卻見先前有些散的瞳孔已然收緊。
他驚喜看向身旁女子，大聲道：“姑娘，許是你的誠意感動了上蒼，這孩子的狀況比先前好多了。若是之前老夫說他只有千中取一的活命幾率，現在再看，足有一成的把握活下來。”
楚瑤再次在男孩胸前捻進一根金針，捻完，她看向老者，疲憊笑了笑。
看來她的努力總還是有些效果的。
老者這時方才注意到楚瑤施針的手法，他瞪大雙眼驚奇道：“姑娘，你這施針技巧——師從何人？你師父可是洛城神醫宋清霜？”
“不是宋神醫本人，是宋神醫的關門弟子，張娘子。”
“怪不得！我說這手法極似宋神醫的宋氏金針技藝。
老夫聽說，宋家金針技藝只傳弟子，不傳外人，姑娘可是宋氏一門的弟子？”
楚瑤搖了搖頭，“不是。我非宋氏弟子，不過宋清霜乃我外祖父，所以，只傳弟子之說，在我這里破了例。”
“你是宋清霜的外孫女，那你是楚家人——你是……”
老者驟然想到什么，隨即慌忙起身，恭敬給楚瑤施禮：“老夫參見懷寧郡主。還望郡主恕老夫眼拙，竟不辨姑娘乃是圣上親封的懷寧郡主。
郡主關愛大齊百姓，體恤流民疾苦，郡主仁德之心，實乃我大齊之楷模。
老夫對郡主的心胸氣魄敬佩不已，不成想今日得幸一見，請郡主受老夫一拜。”
見老大夫還要施禮，楚瑤忙止住老者，“前輩您太過多禮了，您這樣，可要折煞晚輩了。莫要再如此。”
“好好好，老夫都聽郡主吩咐，不多禮，不多禮。郡主，您今日怎么來了棲流所？”
“今日第一座救濟所建成投用，我就想著親自過來瞧瞧，誰成想遇到這樣的事。”
楚瑤目光看向男孩，心有不忍。
若不是那個北涼公主跑來肆意撒錢，他哪里會遭如此禍事？
老大夫這時也看向男孩，對楚瑤道：“郡主，老夫別的本事沒有，唯獨擅長推拿，不如老夫為他推拿四肢，加速血液流轉，好輔助您的金針起效，如何？”
楚瑤忙謝道：“那再好不過，就勞煩前輩了。”
老者于是席地而坐，緩緩為男孩推拿起手臂。
“小姐，藥來了。一路過來，這會兒溫度應該正合適。”
楚瑤回頭，就見秋月端著藥碗匆匆趕來。
藥來了就好。
楚瑤趕緊接過藥碗，拿起湯匙，喂給男孩。
只是，問題隨之而來。
男孩處于重度昏迷狀態，嘴唇閉得死緊，楚瑤試了兩次，都沒能將湯藥灌進男孩口中。
楚瑤眉頭緊鎖，一時間端著藥碗，無從下手。
正這時，一旁的蕭逸見狀，大步過來，蹲在男孩身前，兩只手分別捏住男孩瘦削的下巴和顴骨，用了一點巧勁，輕輕扒開男孩的口。
見他嘴巴張開，楚瑤忙將湯藥緩緩灌進男孩口中。
看著空了的藥碗，楚瑤這才松了口氣。
外祖父的護心養肺方對于外力造成的內臟損傷有奇效，至于能不能讓這個男孩好轉，楚瑤這時也不敢確定，但她還是抱著很大的希望。
畢竟剛剛那套金針下來，男孩的狀況已經有所改善，就是老大夫也說了，目前男孩有一成的把握活下來。
如今加上外祖父的護心養肺方，還有老者的推拿，男孩活下來的幾率又大了些。
楚瑤繼續施針，將一根根金針再次捻在男孩胸前。
老者則在一旁輔助推拿。
就這樣，足過了半個多時辰。楚瑤肉眼可見，男孩鼻孔進出的氣息增大了許多。
老大夫也看到這一情況，他忙再次摸向他的脈搏。
“郡主，起效了。應該是那碗湯藥起效果了。之前他的脈象如游絲，現在已經扎實多了，心跳也比剛剛有力很多。”
楚瑤聽聞此話，忙探上男孩的手腕，這一探，她終于長長舒了口氣。
沒錯，湯藥果然起效果了，加上針灸和推拿，三樣下來，男孩的情況甚至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她欣喜看向一旁的王硯青和蕭逸，見他二人也都面帶興奮看著她。
原本一直立在一旁，一言不發的另一位老大夫這時也吃驚上前，摸了摸男孩的脈搏，又翻看男孩的眼皮。
他臉上露出詫然之色。
“竟真的大有好轉。